补绣的练习持续了整整两周。
两周里,星遥每天下午准时到工作室报到,坐在方桌前,在练习用的绸缎上反复练习补绣的针法。从直线到曲线,从单色到多色过渡,从平整的绣面到带有弧度的边缘——她一项一项地练,一项一项地过关。她的手指从最初的僵硬生涩,逐渐变得灵活自如;她的针脚从最初的参差不齐,逐渐变得均匀整齐。
顾安安对她的要求极为严格。有时候星遥觉得自己已经练得很好了,但母亲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拆掉重绣”,她就得老老实实地把绣好的部分拆掉,重新再来。一开始,星遥对这种反复的拆改感到很不耐烦,但渐渐地,她开始理解母亲的用意——那些看似苛刻的要求,其实是在帮助她建立起一种对完美的追求和习惯。
第十四天下午,顾安安终于点了点头:“可以了。”
星遥放下针线,几乎要欢呼出来。
“但不要高兴得太早。”顾安安及时泼了一盆冷水,“在练习布上绣和在那幅残绣上绣,是两回事。练习布是新的,纤维结实,弹性好,怎么绣都不会坏。但那幅残绣的绢帛已经很脆弱了,即使经过了加固处理,它的承受力也比新布差得多。你需要在手感上做出调整——下手要更轻,力道要更均匀,不能有任何粗暴的操作。”
她顿了顿,又说:“今天先不急着上绣。你先用空针在残绣上练习走线,找到那种感觉。”
星遥点了点头,接过一枚没有穿线的空针,在那幅残绣的焦洞边缘,模拟补绣的走线动作。她发现,确实如母亲所说,那幅残绣的绢帛和新布的感觉完全不同——它更薄、更脆、更缺乏弹性,针尖穿过的时候,需要一种更加精细的控制力,不能太快,也不能太用力,否则就可能撕裂绢帛。
她在那块焦洞边缘反复练习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手指完全适应了那种微妙的手感。
“可以了。”顾安安说,“明天开始,正式补绣。”
那天晚上,星遥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她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想象着明天正式补绣的场景——她将拿起那枚穿好线的绣花针,在那幅承载了太多故事的残绣上,落下第一针。
那是修复工作的真正开始。
她翻了个身,看到沈砚还没有睡,正靠在床头看书。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沈砚。”
“嗯?”他放下书,看着她。
“我明天就要正式在那幅残绣上下针了。”
“紧张吗?”
“有一点。”星遥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沈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就好好睡一觉,明天才有精神。”
星遥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但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了:“沈砚,你说,我能修好它吗?”
沈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相信你。”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星遥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握紧了他的手,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星遥准时来到工作室。方桌上,那幅残绣已经铺好,台灯已经调到最合适的角度,几卷精心挑选的丝线整齐地码放在一旁,几根不同型号的绣花针插在针包上,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她落针。
顾安安站在桌旁,看着星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方桌前的那把椅子。
星遥深吸了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她拿起一枚最细的绣花针,穿上一根浅绯色的丝线——那是和残存花瓣颜色最匹配的一种线。她左手按住绣面,右手持针,在焦洞边缘一处已经加固处理过的位置上,缓缓落下了第一针。
针尖穿过加固后的绢帛,传来一种略微阻滞但又不失顺畅的触感。星遥屏住呼吸,将针从背面穿出,拉出丝线,然后在距离第一针大约一毫米的位置,再次下针,穿回背面。一针完成。
她停了一下,检查了一下针脚的长度和均匀度,确认没有问题之后,继续绣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针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针都小心翼翼。她不是在追求速度,而是在追求精度。她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不仅仅是在填补一个焦洞,更是在连接一段断裂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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