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确实觉得自己没什么可教的——至少在面对一个专业修复师的时候。她所有的知识和技能,都来自于母亲的口传心授和自己的实践摸索,没有任何系统的理论支撑,没有任何权威机构的认证。她凭什么去教一个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工作的人?
顾安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去北大讲座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星遥想了想:“你说,我只需要把我知道的东西,如实讲出来就行。”
“那你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是啊,和去北大讲座的时候相比,她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呢?她依然是那个半路出家的绣娘,没有学历,没有职称,没有光环。但她有了更多的实践,更多的教学经验,更多的修复案例。她修复了那幅梅花图,完成了《绣史》,开起了体验坊,去北大讲过课,去东京和各国修复师交流过。她早已不是一年前那个对自己充满怀疑的人了。
“我知道了。”星遥说,“让她来吧。”
顾安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周后,周素梅和她的女儿林嘉禾抵达了苏州。
星遥去车站接的她们。周素梅是一位身材瘦小的老太太,满头银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素雅的碎花旗袍,虽然已经八十多岁,但腰背挺直,步履稳健,精神矍铄。她的女儿林嘉禾大约四十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气质干练而沉静,和母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就是星遥?”周素梅上下打量着她,眼中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你长得有点像你外婆。眉眼像。”
星遥微微一怔。她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她像外婆。她看向母亲,顾安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接下这个话题。
“周奶奶好。”星遥说,“欢迎您回来。”
周素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星遥,望向她身后那条熟悉的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还是老样子。”
一行人沿着河岸慢慢走向绣心居。周素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一段记忆。她不时停下来,看看某棵树、某座桥、某扇门,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感慨,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惆怅。
走进绣心居的院子,周素梅在那棵桂花树前停下了脚步。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树干上那些粗糙的纹路,沉默了很久。
“这棵树,还是我在的时候种的。”她说,声音有些沙哑,“那时候你外婆刚嫁过来,我和你一起在院子里挖的坑。她说,种棵桂花树吧,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她顿了顿,又说:“一晃,六十多年了。”
顾安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端着一杯茶,递给了周素梅。周素梅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杯中浮沉的茶叶,然后抬起头,看着顾安安:“你长大了。我走的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扎着两条辫子,在院子里追蝴蝶。”
顾安安微微一笑:“周姨记性真好。”
“老了,别的记不住,年轻时候的事反倒记得清清楚楚。”周素梅叹了口气,喝了一口茶,然后转头看向星遥,“你妈跟我说了,你在做补天绣的传承。很好。你外婆要是还在,一定会很高兴的。”
星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林嘉禾一直站在母亲身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母亲和顾安安寒暄完毕,她才走上前,向星遥伸出手:“你好,我是林嘉禾。这次要麻烦你了。”
她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手的力度适中而坚定。星遥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了一种同行之间的默契和尊重。
“不麻烦。”星遥说,“互相学习。”
接下来的几天,林嘉禾每天都来体验坊。她不像其他学员那样从基础针法学起——她有扎实的书画修复功底,对材料的理解和对细节的把控都非常专业。她感兴趣的,是补天绣独特的修复理念和针法体系——那种“修复残缺、连接断裂”的哲学,以及与之配套的一系列具体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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