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古镇,迎来了一年中最安静的时节。
游客稀了,街巷空了,连河面上的摇橹船都少了大半。只剩下几只不怕冷的野鸭还在水中游弋,偶尔扎个猛子,溅起一圈圈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银杏叶已经落尽,金黄色的叶子在石板路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秘密。空气清冽而干燥,带着一种深秋特有的萧索味道,但并不让人觉得凄凉——反而有一种万物归于沉静的安宁。
顾安安的专着终于完稿了。
她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把自己在纺织品修复领域的实践经验、技术心得和理念思考,一字一句地写成了文字。初稿完成的那天晚上,她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全文完”的标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她把文稿发给出版社的编辑,关上电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深秋夜晚清冽的空气涌进来。窗外的月光很好,洒在古镇的屋顶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托出夜晚的宁静。
她站在窗前,忽然很想喝一杯酒。
她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有一瓶去年冬天陆鸣蝉带来的青梅酒,一直忘了喝。她拿出来,倒了一小杯,靠在窗边,慢慢地喝着。酒液入口甘甜,带着青梅特有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外婆坐在绣架前,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地绣着那幅梅花图;想起第一次在临水见到陆鸣蝉时,他穿着那件带着蝴蝶绣的校服,满身是刺,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想起在太湖边的农舍里,七天七夜,她用三百多根针,把他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想起在故宫的那间工作室里,她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件国家级文物的修复,孟师傅摘下老花镜,说了那句“无可挑剔”;想起回到苏州后,她站在新实验室的窗前,望着窗外的河水,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不安。
也想起那些平凡的日常——和陆鸣蝉一起包饺子、一起坐在门槛上吃橘子、一起在樱花树下看湖面波光粼粼。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像一颗颗珠子,被时间的丝线串联起来,构成了她这几年生活的全部。
她喝完最后一口青梅酒,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拿起手机,给陆鸣蝉发了一条消息:“书稿写完了。”
消息发出后,她本来以为他已经睡了,准备放下手机去洗漱。但没想到,不到一分钟,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恭喜。请你吃好吃的,明天。”
她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微笑的脸上,柔和而明亮。
“好,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关上窗户,转身走进浴室。镜子里映出她的面容——二十七岁,即将二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纹路,但目光清澈,神情平和。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漱。
第二天傍晚,陆鸣蝉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几袋菜,站在补心斋门口,像往常一样,连门都没敲就直接推门进来了。顾安安正在整理书架上的丝线样本,听到门响,头也不回地说:“来了?”
“来了。”陆鸣蝉把菜拎进厨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买了鲈鱼、排骨、西兰花,还有一条五花肉。你想吃红烧的还是清蒸的?”
“红烧吧。”顾安安放下手中的丝线,走进厨房,挽起袖子,“我来做鱼,你处理排骨。”
“得令。”
两个人分工合作,厨房里很快响起了锅碗瓢盆的交响曲。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厨房的灯光亮起,橘黄色的光芒将两个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时而分开,时而又交叠在一起。
一个多小时后,三菜一汤端上了桌。红烧鲈鱼、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外加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花汤。两个人相对而坐,各自盛了一碗米饭,开始吃起来。
吃到一半,陆鸣蝉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让顾安安意外的话:“安安,我可能要出一次远门。”
顾安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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