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就是你带去台北参展的那幅?”他问。
“是的。”星遥说。
冯远征站起身来,拄着拐杖,走到那幅《山河图》前,仔细地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目光从雪山移到草原,从黄河移到长江,从丘陵移到大海上那轮初升的太阳。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画面右下角那棵小小的桂花树上,停住了。
“这是绣心居那棵桂花树?”他问。
“是的。”星遥说,“我把它绣进去了,算是留个纪念。”
冯远征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外婆要是能看到这幅作品,一定会很高兴的。”
星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冯远征在体验坊里坐了一个下午。他和星遥聊了很多——聊他在四川的生活,聊他这些年的经历,聊他对补天绣的看法。他说,他回去之后查了很多资料,才知道补天绣的历史有多悠久,才知道姑姑当年创立的这门手艺有多么了不起。
“我以前不懂这些。”他说,“年轻的时候觉得,绣花嘛,不就是女人家做的事情,有什么了不起的。但老了之后才明白,能把一件事情做一辈子,做到极致,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
他顿了顿,又说:“你外婆做到了。你母亲也做到了。现在轮到你了。”
星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的。”
冯远征笑了笑,站起身来,拄着拐杖,向门口走去。星遥扶着他,送他到车前。他上车之前,转过身,看着星遥,说了一句:“下次来四川玩。我带你去看看你外婆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好。”星遥说,“我一定去。”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星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体验坊,在那盏枇杷灯下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绣花。
立秋后的第七天,星遥收到了出版社的终审意见。编辑说,她的书稿已经通过了终审,预计九月中旬可以正式出版。编辑还说,他们对这本书非常看好,认为它不仅有技术价值,更有情感温度和人文关怀,应该会引起不错的反响。
星遥看着那封邮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手机,拿起针线,继续绣那幅《夏荷图》。那幅作品她已经绣了将近两个月,现在终于接近尾声了——只剩下一只停在荷尖上的蜻蜓,翅膀还没有绣完。
她穿好线,开始绣那只蜻蜓的翅膀。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针都像是在空气中轻轻划过,留下一条若有若无的痕迹。那对翅膀在她的针下一点一点地成形,薄如蝉翼,透明而脆弱,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她绣完最后一针,放下针线,退后几步,看着整幅作品。那片宽大的荷叶,那朵含苞待放的荷花,那只停在荷尖上的蜻蜓——一切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是她想要的样子。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成了。”
她把那幅作品从绣架上取下来,平铺在桌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把它小心地卷起来,用布包好,带到了补天绣苑的展厅。她把它挂在墙上,和那些她之前的作品放在一起。
她退后几步,看着那些作品——修复的梅花图、母亲的背影、外婆的肖像、太湖的日出、观前街的傍晚、《绣史》、《山河图》、《春雨江南》、《夏荷图》——一幅一幅,像是她这几年走过的路,被一一记录在墙上。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展厅,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她坐在听雨轩的院子里,和沈砚一起看着夜空中那轮渐渐丰盈的月亮。院子里的柿子树上,那些小小的青绿色果实已经长大了一些,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晚风拂过,带来一种秋天将至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沈砚。”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这些年做的事情,有意义吗?”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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