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星遥起了一个大早。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她洗漱完毕,换上一件薄外套,走出了家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润而清新的气息,是泥土解冻后的味道,混合着草木初发的青涩香气。她沿着河岸慢慢走着,看到柳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在晨光中像是一层薄薄的烟雾。
她走到绣心居的时候,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给那棵桂花树浇水。看到星遥进来,她放下水壶,说了一句:“今年春分了。”
“嗯。”星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白天和黑夜一样长。”
顾安安没有接话,重新拿起水壶,继续浇水。水从壶嘴里洒出来,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透明的弧线,落在桂花树的根部,渗进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星遥坐在石凳上,看着母亲浇水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顾安安没有回头,继续浇着水:“你说。”
“我决定去台北做巡展了。”星遥说,“时间定在今年秋天。”
顾安安手中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说了一句:“定了就好。”
星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又说:“妈,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顾安安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转过身,看着星遥,目光中有一丝意外:“我去干什么?”
“去看展览。”星遥说,“去看看你女儿的作品,在台北故宫博物院里展出。”
顾安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浇水,说了一句:“再说吧。”
星遥没有追问。她知道,母亲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提议。她站起身来,走到母亲身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握着水壶的手。
“妈,我希望你能去。”她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外婆。她当年没有机会看到补天绣走出苏州,你有。”
顾安安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浇着水。
春分那天下午,星遥在体验坊里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是出版社的编辑发来的邮件。编辑说,星遥的第二本书《补天绣修复实录》入选了当年的“中国好书”榜单,这是一个由国家新闻出版署指导的全国性图书评选活动,含金量很高。编辑说,如果最终获奖,将会在北京举行颁奖典礼,希望星遥能够出席。
星遥看着那封邮件,握着鼠标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她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
她拿起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她决定等最终结果出来之后再告诉母亲——万一只是入围而没有获奖,免得母亲空欢喜一场。
但她还是忍不住告诉了沈砚。沈砚的回复很简单:“我就知道你行。”
星遥看着那行字,笑了。
春分过后的第三天,星遥在体验坊里遇到了一个让她印象深刻的人。
那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疲惫感。他站在体验坊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然后才跨进门来。
“请问,这里是补天绣体验坊吗?”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是的。”星遥放下针线,“您请坐。”
男人没有坐。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墙上的绣品,然后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递给星遥:“请您帮我看看这个。”
那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襁褓,白色的棉布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磨损。星遥接过来,展开一看,心中微微一震——襁褓的正中央,绣着一幅完整的百子图。一百个孩童,在花园中嬉戏玩耍,姿态各异,栩栩如生。绣工极为精细,每一根丝线的走向都清晰可见,每一个孩童的表情都各不相同。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这是……”
“这是我母亲绣的。”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绣了三年,才绣完这幅百子图。她说,这是给我将来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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