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后,走在尘土飞扬的镇街上,周辰的心情并没有因为了解到对手的负面评价而轻松。相反,他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王明远或许傲慢无礼,但他的资本、他宣称的“先进技术”和“进口种苗”,都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这场赌约,已不仅仅是意气之争,更成了两种理念、两条道路的碰撞。他,输不起。金沙村的未来,也输不起。
周辰从镇上刘奥那里回来,路过集市时,特意买了些苏桃桃爱吃的芝麻糖和给孩子们带的小玩意儿,又割了半斤肉。
回到家里,一天的奔波和与王明远主仆对峙的郁气,在看到妻儿笑脸的瞬间便消散了大半。
他陪着苏桃桃一起给孩子喂米糊,逗弄着咿呀学语的儿子,享受着这难得的、战前片刻的安宁。等两个孩子玩累了,在苏桃桃温柔的哼唱声中沉沉睡去,周辰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去了村支部。先拍了一封加急电报给农科院陈所长,内容言简意赅:“滩涂已备妥,请速发‘海丰一号’蛏苗至金沙村码头。周辰。”
随后,他又借用村里那部宝贝电话,几经转接,终于接通了农科院水产所。电话里,他再次确认了接收事宜,并告知对方自己这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陈所长在电话那头声音洪亮,保证一周内必定安排车辆将第一批优质蛏苗安全送达。
种苗从省城运过来,路上少说也需要五六天时间。这一周的空档,正好是他们进行最后冲刺、完善所有细节的黄金时间。
前期的滩涂整理、区域划分、简易管理棚搭建等主要工作已经完成,现在只剩下最后,也是最显眼的一道工序——拉设防护围栏。
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想买到大量质量好、价格又合适的细铁丝网并非易事。
周辰他们早就想到了替代方案:先用相对容易买到、但更粗更结实的八号铁丝,沿着滩涂边界打下木桩,拉上两道齐腰高的铁丝作为主体框架和警示。然后,在外面再罩上一层从旧渔船上淘汰下来、但依然结实的旧渔网。
渔网既能进一步防止小型敌害生物随意进出,其醒目的深褐色在滩涂上也格外显眼。
最后,在几个主要出入口和醒目位置,竖起用木板刷上白漆、再用红漆写上“养殖重地,严禁入内”、“科学养殖,请勿打扰”的警示牌。这样一来,这片滩涂就算正式与周围野生环境区隔开来,宣告进入了人工管护的“养殖时代”。
接下来的一周,周辰带着周雄、瘦猴、阿平、张明飞等核心兄弟,几乎住在了滩涂上。
他们风里来,雨里去,顶着尚未完全褪去寒意的海风,迎着有时明媚有时阴沉的春日天光,日夜赶工。
挖坑、埋桩、拉铁丝、固定渔网、刷漆立牌……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力气和耐心。周辰更是事事亲力亲为,反复检查铁丝是否绷紧,木桩是否牢固,渔网有无破损漏洞。高强度的工作让每个人都瘦了一圈,皮肤被海风吹得更加粗糙黝黑,但眼神却越发亮堂。
工程量确实不小,光靠他们几个根本忙不过来。
周辰早就算计好了,从村里请了十个干活踏实、手脚麻利的壮劳力帮忙,按天算工钱。有了这十个人的加入,进度才大大加快。
即便如此,等到把一百五十亩滩涂连同周雄他们那几片也全部按要求围好、检查无误,一周时间也堪堪用完。
站在山坡上望下去,那些崭新的铁丝、深色的渔网和醒目的白漆木牌,在广阔的滩涂上划出了一片整齐而充满希望的疆域,周辰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肩膀上的重担终于落下了一小半。
拖着疲惫却满足的身体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很快,一个穿着蓝色工装、面容熟悉的青年推着辆大杠自行车走了进来,车把上还挂着几个用油纸和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裹。
“辰哥!在家呢?”青年笑着打招呼,是镇上那家唯一照相馆的伙计小陈,跟周辰也算熟识。
周辰连忙迎出去:“小陈?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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