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三年至后元三年,六载光阴如白驹过隙,倏忽即逝。这六年,大汉江山依旧固若金汤,黎民百姓安居乐业,田间桑陌间尽是烟火祥和,可未央宫的红墙之内,那份潜藏的焦灼与萧索,却未曾有过半分消散,反倒随岁月流转,愈发浓重得令人窒息。景帝的龙体,在这六年间日渐衰微,常年被病痛缠身,卧病在床,病情时好时坏、反复无常。稍愈之时,他还能强撑孱弱身躯,批阅几封紧要奏折,与大臣们商议些许浅近朝政;可一旦病势加重,便卧床昏沉、神志不清,进食艰难,有时甚至认不清床前侍立的皇子,呼吸滞涩如丝,宛若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将这大汉江山的重任托付于人。
这六年,景帝耗尽了毕生心力,在病痛与朝政的双重煎熬中苦苦支撑。他一边与缠身的病魔顽强抗争,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钻心的痛楚;一边躬身处理朝中繁杂政务,小到地方灾情,大到边境防务,皆亲力亲为、不敢懈怠;更要费心平衡储位之争引发的暗流涌动,兼顾手足之情与国本大义,那份煎熬,远胜病痛的折磨。常年卧病让他批阅奏折愈发艰难,往往需近侍搀扶起身,或是由近侍逐字念诵,再由他口述旨意、近侍代写。昔日里雷厉风行、威严赫赫的君王气度,早已被岁月与病痛磨去锋芒,语气微弱沙哑,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的锐利与决断。太医们轮番诊脉,穷尽良方、遍施针石,熬制了一炉又一炉苦涩汤药,却始终难以遏制病情恶化,唯有反复叮嘱宫人,悉心侍奉、妥帖照料,让景帝安心静养,只求能多延宕些许时日,为大汉江山多留几分缓冲。
储位之争,亦如未央宫上空的阴霾,六年间从未散去,始终暗流涌动、牵动朝野。直至刘武骄纵失度、势力渐衰,窦太后也不得不黯然妥协退让,这场持续多年的暗争,才终于渐有定论、缓缓平息。刘武在梁国的僭越之举,终究传到了景帝耳中——他私建宫殿、规制堪比未央,暗中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收纳门客、干预地方政务,种种行径早已逾越诸侯王本分。景帝念及一母同胞的手足情深,未忍痛下杀手、未兴兵讨伐,可心中对这位胞弟的失望,却已攒满至极致,彻底磨灭了往日的纵容与偏爱。他当即下旨,削去刘武部分封地,将其召回梁国,派遣专人严加看管,软禁于梁国王宫之内,禁止其随意出入、私通外界,更禁止其再行招兵买马之事,实则彻底剥夺了刘武所有实权,断了他争储的一切可能。
得知自己被削去封地、沦为软禁之身,彻底丧失争储资本后,刘武心中的怨怼与愤懑,如燎原之火般愈燃愈烈,可他却无能为力、徒叹奈何。他手中的势力早已被朝廷一一瓦解,昔日门客三千、声势浩大的景象一去不返——门客之中,或被朝廷抓捕问罪,或见势不妙、四散奔逃,或因知晓太多秘密被他猜忌处死,到最后,身边再无可用之人、再无亲信相伴。他更彻底失去了窦太后的偏袒与庇护,这位一生偏爱他的母后,得知他的种种僭越之举后,满心愧疚与失望,再也没有勇气、没有颜面再为他向景帝求情,甚至连见他一面,都不愿再提。景帝的信任,更是一去不返,立他为储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兄弟二人之间,只剩下无尽的隔阂与疏离,再无半分往日温情。
争储失败的沉重打击,如巨石压心,让刘武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深渊。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毕生的野心,再也没有实现的可能,曾经唾手可得的储位,如今已成镜花水月;而自己被困在梁国封地,形同废人,再无翻身之日。权力、地位、母后的偏爱、兄长的信任,他尽数失去,心中再无半分希望,往日里骄纵跋扈、野心勃勃的模样,彻底被落寞与消沉取代。他终日闭门不出、郁郁寡欢,唯有借酒消愁,在醉意中麻痹自己,缓解心中的不甘与悔恨,日渐萎靡、日渐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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