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发丝被风掀起几缕,拂在脸颊上,鼻尖泛着一点浅红,双手拢在袖中,正朝这边看过来。
项炳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转身,大步走过去,还没等姜娆开口,他就已经伸手解下自己肩上的玄色大氅,兜头罩在她身上。
大氅分量不轻,沉甸甸地压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她肩膀瘦削,撑不住这件衣服,他匆匆给她往上拢着,把系带系上,压低声音问道:“你病还没好,出来做什么?”
莫非连这点小事,她都要亲自盯着,不信他能办好?
姜娆本来还有点忐忑,被他的大氅一包围,却顿时放心多了。
她仰起脸,说话时还带着一丝鼻音:“徐公是我请来的,我若是不露脸,实在不像话。大王放心,我没那么柔弱,这点风寒,马上就好了。”
项炳垂眼看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想再多说两句,又不方便当着外人的面念叨她。
他终究没再赶她走,反而伸手轻扶着她。
徐绍站在几步之外,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眼里多了一抹若有所思。
暖阁。
门窗紧闭,炭火旺盛。
徐绍在客位落座,端起茶盏,嗅着茶香。
他用盖碗轻轻拨了拨浮沫,浅啜了一口,然后隔着淡淡茶雾,看向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子。
上次见面,还是在姜家的书房里。
那时春光正好,桃花烂漫,她听他讲解一篇佶屈聱牙的古文,他念一句,她跟一句。
一晃数年,物是人非。
徐绍放下茶盏,口吻颇为克制:“姑娘清减了不少,想来这段时日,颇多不易。”
姜娆亦柔亦刚:“徐公昔日教诲,读书人最忌讳形销骨立,乃心志不坚之相。忧思成疾,是晚辈不争气。
“家父在世时,曾言当今天下,能继圣人之学者,唯徐公一人。今家父已去,天下板荡,妖孽横行,公亦不能独善其身。晚辈不才,斗胆邀徐公来安州一叙,非为私利,实为天下苍生计。”
闻言,徐绍心里好一阵唏嘘喟叹。
他沉默片刻,神情愈发认真:“老夫得信后,反复思量,此番回乡,也是想亲眼看看安州的民生吏治究竟如何,才能论这一份圣人之学。”
此事关乎重大,唯有他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能做出决定。
项炳始终静坐一旁,没有插话打断他们的叙旧。
此刻,他没有丝毫不悦,爽朗地笑道:“徐公愿意赏光,已经是再好不过。安州各郡县的簿册底档,徐公想看什么,本王便让人送什么来,不足之处,徐公尽管提,本王洗耳恭听。若徐公想去各处亲自考察,本王绝不干涉。”
徐绍一怔。
他见过太多做表面文章的权贵,嘴上说着请人指点,实际上不过是想要个名士挂名装点门面。
像项炳这样开口就把底档全部敞开,任人自由查访的,着实少见。
徐绍的态度略有松动:“大王这般爽快,着实令老夫意外。”
项炳一脸坦然。
数月前,他还常为人才匮乏所苦,羡慕他人有贤士投效。
可如今,他多了医术通神的陈素、精通农政的杨适、屡出奇招的姜艳……再加上正在积极拉拢的任、徐两家,安州这副摊子,已经越铺越大了,也慢慢变得五脏俱全。
他底气更足,自然无惧徐绍的考核。
项炳看着徐绍,诚恳道:“徐公若是愿意留下点拨一二,荣幸之至。”
徐绍当然不会立刻表态。
他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未置可否。
不过,他这一路走来,沿途所见的农田屋舍、商旅行人,确实比记忆中齐整了许多。
路上不再有成群结队的流民蜷缩在墙角等死,也不再隔三差五就遇到拦路打劫的劫匪,百姓的脸上仍有风霜,眼神却更有希望。
这些,都是近年来慢慢改变的。
徐绍分别看了项炳和姜娆一眼,终于开口道:“那就请大王容老夫打搅了。”
项炳心头舒畅,端起茶盏,遥遥相敬:“徐公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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