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炳连忙示意她噤声,青禾反应过来,立刻捂住自己的嘴,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悄悄退了出去。
他看着帘帐落下,这才挪动脚步,走到床边坐下。
醒着时,姜娆总是端端正正,一颦一笑都合乎分寸,从不失态。
可睡着之后,她安安静静,就那么柔韧地舒展着,化作轻盈的梦。
外面细微的声响反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静谧,仿佛光阴也跟着她一同沉沉睡去,睡在一捧最温柔的夜色里。
项炳就这么看着她,从那散开的长发,到那纤长的羽睫,再到轻轻起伏的胸口,最后又绕回她的眉间,目光虚虚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帐外,北风吹过旗帜,号角声准时响起,士兵们一队队走动起来,平常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可这一切好像都已与他无关。
世间万物都退远了,退成水墨画里淡去的远山,唯剩下眼前人安然的睡容。
项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宁过了。
既不是大战之后筋疲力尽的那种平静,也不是坐在祠堂里时那种心如死水的寂静,而是一种更加踏实、更加柔软的安宁。
他不用再逆着风雪赶路,也不用再辗转反侧地防备,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儿坐一会儿。
有一缕碎发从她的鬓边滑落,落在鼻尖,他看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想替她把那缕发丝拂到一旁。
他刚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她的睫毛便轻轻颤了一下。
姜娆睁开眼,瞳孔里映出熟悉的轮廓。
她迷蒙地眨眨眼睛,仍带着半梦半醒的睡意,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大王?”
这句话从她的唇齿间滚落出来,轻轻砸在项炳的心口上。
他的手停在她脸颊旁边,悬在了半空。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继续把方才没做完的动作做完。
他将那缕发丝轻轻拨到她耳后,姜娆看见了,没有任何动作。
她刚睡醒,反应比平时慢许多,迟钝了会儿,才撑着床板半坐起身来。
她今早是和衣而卧的,只随手拢了一下被子,便问道:“大王怎么来了?”
项炳依旧坐在床边,没有起身,也没有往旁边拉开距离,就这么答道:“我刚从哨塔下来,路过。”
“路过?”姜娆重复了一遍,嗓音还带着点绵软慵懒。
项炳被拆穿了也不辩解,只是侧过头去,换了个话题:“昨夜吓到没有?”
姜娆捋着长发,动作随意:“有点吧,鼓声一响我就醒了,还是第一次离战场这么近。”
但是青禾比她还怕,她觉得自己不能慌,倒没那么怕了。
他转过头来:“怕了还睡?”
姜娆坦率道:“我想,既然自己帮不上忙,还不如接着睡。”
她大大方方的,却让项炳刮目相看。
他本来还想着,她会不会希望在鼓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就出现在她身边保护她。
但是那么多人都需要他来负责,他能做的只是派亲卫来知会一声。
他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她就这么睡着了。
顿了顿,姜娆主动问道:“大王呢,从前第一次遭遇夜袭的时候,怕了没有?”
项炳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夜袭都是这样,鼓一响,所有人从梦里跳起来,摸着黑披甲、找刀、列队。
“我记得,那时候我大概十四五岁,夜里鼓声大作,父王让我跟着二哥,不许乱跑。我年轻气盛,觉得自己练了那么多年,凭什么不能上?趁着二哥没留神,我就冲上去了。”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时军纪虽严,但遇袭时还是免不了混乱,要不是别人及时拉了我一把,我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之后,父王罚我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我那时天不怕地不怕,后来知道怕了,也没什么丢人的。”
姜娆安静地听着,既没有插话,也没有安慰。
因为她知道,他并不需要别人的安慰,他只是想把这件事说出来而已。
片刻后,她开口道:“其实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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