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的身影,如同水墨沉落寒潭,无声无息再度凝立在这片浩劫过后的冰封绝地。
千里疆域尽数冻结,万物死寂凋零。昔日承载千年孤寂与一瞬癫狂的静庐已然彻底湮灭,原地隆起一座百丈高的剔透玄冰山,凛冽寒意贯穿时空,裹挟着彻骨的绝望死寂。山巅正中,一道朦胧人影与玄冰浑然相融,断绝了所有外泄的生命气息,似是化作了这片寒渊绝境亘古不变的一部分。
方羽负手立于冰山之前,青衫落落,任凭周遭足以冻结神魂、倾覆时空的极寒侵袭,衣袂分毫未动。他抬眸仰望山巅冰封的人影,深邃黑眸波澜不兴,平静得如同在观摩一件与己无关的冰封造物。
片刻沉寂后,他清淡的声响穿透厚重千层玄冰,破开层层死寂禁锢,径直落进冰层深处,叩在冷寻双的魂核最底处:
“怎么,还没疯够?”
话音落地,整片寒渊的风雪骤然凝滞。
厚重冰层之下,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微微震颤。不是惧于极致严寒,而是这平淡凉薄的话语,再度撕开她层层自封的冰封壁垒,精准刺穿她尚未愈合、早已溃烂的神魂伤口,将好不容易压下的剧痛与崩溃,硬生生再度翻涌而出。
不等冰层深处的人生出半分挣扎与回应,方羽便自顾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字字精准戳破她自欺欺人的伪装:
“你除却静姝之外,是打算彻底舍弃瑶光、清月、源儿了?”
瑶光、清月、方源。
三个名字,似三块滚烫烙铁,狠狠熨烫在她冰封千年、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心底。
那是她九死一生、历尽修行劫难才诞下的骨肉,是她千年冰封、孤守寒渊的无数暗夜里,唯一残存的牵绊与软肋,是她拼尽全力也不敢直面、更不敢轻言舍弃的血脉执念。
冰层深处,一道破碎微弱的魂念无声震颤,满是痛苦的辩驳,却被厚重的玄冰与自我禁锢的壁垒死死困住,半点无法外泄,更传不到外人耳畔。
可方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皆是你亲手诞下的孩儿。”他语气未起波澜,唯独加重了“亲手诞下”四字,冷冷点破她刻意逃避的责任与过往,“如今,你又要舍弃为夫。”
“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一句诘问轻缓至极,却重逾万钧,轰然击碎她最后一层自欺的冰层,将所有伪装、偏执、逃避尽数揭穿,逼得她无所遁形。
冰层之内,冷寻双的神魂掀起灭顶般的狂澜,无声的嘶吼在魂核深处反复炸裂,比先前任何一次崩溃都要凄厉绝望。极致的误解、彻骨的屈辱、无路可退的癫狂,还有那份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可悲的牵绊与渴求,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将她的神魂死死禁锢、反复碾压。
“不是?”方羽似是捕捉到了她所有破碎的执念与不甘,目光穿透层层冰晶,直视她紧闭眼眸深处的荒芜,“你妄图以千年冰封隔绝世事,以极致冷漠斩断牵绊,以一时自毁的癫狂对抗一切。你当真以为,你推开的是我、是儿女、是这世间所有羁绊?”
他微微前倾身形,深邃眼眸映着冰晶凛冽的寒光,语调凉薄而清醒,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诛心:
“你从来不是在舍弃旁人。你是在用最偏执、最笨拙的方式,逼我回头,逼我正视你千年的孤寂,逼我打破你亲手筑起、困住自己的牢笼。”
“你口称情缘已断,避世寒渊,冰封本心,看似斩断所有纠葛、潇洒决绝。可你所有的自苦、所有的偏执、所有的歇斯底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一个唯一能看穿你伪装、打碎你逃避、强行将你拉出绝境的我。”
冰层深处,冷寻双的神魂彻底失控,疯狂的否认与泣血的控诉层层翻涌。千年隐忍、千年孤寂、千年自我折磨的委屈与不甘尽数爆发,她抗拒着这残酷的真相,抗拒着被人一眼洞穿所有不堪心思的狼狈,更抗拒这份被硬生生摊开、无处藏匿的深情与执念。
可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方羽静静望着震颤龟裂、濒临崩碎的万丈冰山,望着冰层里那道拼命挣扎、却始终不敢直面本心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趣的漠然。
须臾,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我想看的,从来不是一座只会自我封闭、无端癫狂的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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