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颗苹果的断口在暖金色光芒中渗出的那一层水光,看了很久,久到其他人已经开始围成一圈轮流闻那颗苹果的香气了,他才慢慢把目光移开,垂下来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站着的姿势跟一个多小时前比有了变化——肩线更平了,下巴抬了一点点,像一个人在把某样一直压着的东西重新拎起来摆正了。
小姑娘绕着人群走了一圈,把苹果举到每个人鼻子前面让他们闻了一遍。
老头闻的时候闭了闭眼。鹰隼眼闻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要把那股香气在肺里多存一阵。驼背男闻了三次。
疤脸女人只轻轻嗅了一下就微微点头了。林远闻的时候他的左眼在那层薄透覆膜后面动了一下,右眼的虹膜色泽在那短暂的时间里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最后小姑娘把那颗苹果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姜暮烟的手心里。姐姐你咬一口。
你还没吃完呢。
你先咬一口。我想让你也尝尝这个苹果。你给了我们这么多东西——小姑娘顿了一下,她在组织语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努力从自己有限的词汇里翻找一种够用的表达方式,——这个苹果是甜的。你也应该尝到。她说完了之后两只手依然悬在苹果下方接着,像怕它掉下来,又像在坚持自己的主张。
姜暮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被咬了一小口的苹果。
断口的果肉边缘已经微微氧化,变成了浅浅的淡褐色,但渗出来的汁水还在光线中反着晶莹的光。
她低下头,在那颗苹果完好的另一面咬了一口。咔嚓。
果皮在她齿间裂开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果汁在舌尖上铺开的时候那股清冽的甜味混着极淡的果酸一起涌出来,像一条小小的河流冲刷过她的整个口腔。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嗯。甜的。她说。
小姑娘这时候才伸手把那颗苹果接了回来,低头在缺口处又啃了一小口。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得那双缺了门牙的豁口在晨光中明晃晃地亮着。姐姐你也吃到甜的了!她含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着,嘴角还沾着一小块没有咽干净的浅黄色果肉。
姜暮烟没有回答。她伸手把小姑娘嘴角沾的那一小块果肉轻轻蹭掉了,指腹在她苹果汁润过的嘴唇上擦过一瞬。
小姑娘被她擦嘴角的动作逗得把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弧线,整个人缩着脖子咯咯笑起来。她笑的时候那颗苹果在她手里攥得稳稳的,果皮在暖金色的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身后那颗母体结晶还在缓慢地旋转着,把一圈一圈暖金色的光纹投射到她脚边的雪地上。
那些光纹像一圈圈扩展开来的涟漪,所过之处雪地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融化了又凝住的透明水膜。所有的冰雪在那层金光的持续辐射下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变得薄了、亮了、软了。
老头的目光从苹果上挪开,落在脚下那片正在缓慢融化的雪面上。
他看着那些水膜在雪层表面汇聚成一条条细密的水线向低处流淌,在冻土表面渗进去留下一圈一圈深色的湿印。
他蹲下来用手指触了一下那片湿润的冻土表层——指尖按下去的时候泥土微微下陷了一点,软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硬邦邦的冰壳状了。化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极细的、像一根弦被拨到了某个特定频率时才会发出的颤音。开始化了。
所有人在那一刻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他们脚下的雪层确实在变薄,边缘处的冰晶正在以肉眼极其缓慢但明确的方式退化成水珠。空气里多了一层原本没有的湿意,像一口被捂了很久的锅终于揭开了盖。
姜暮烟把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地平线——在暖金色光芒持续辐射的方向上,那是一大片广袤的冻原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不可逆的方式从冰雪中释放出来,深褐色的地表在冰层消退之后逐渐露出了土石原本的色泽和纹理。
那片冻原的尽头已经能看到一些微小的、刚刚破土的绿点了。不知道是种子还是地热缝隙里残存的草根感应到了母体的能量,在雪水渗入土壤的第一时间就开始试探着伸出地面。
那些绿点极小极弱,但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片正在融化的地表,像一幅灰色的画布上被一只极细的笔头点上了成千上万个绿色的点。
姜暮烟站在麦地中央的暖金色光芒中,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逐渐浮现出来的绿色。小姑娘靠在她腿边,一手拿着那颗被她小心捧着的苹果,另一只手攥着她的羽绒服下摆。
远处是逐渐褪去冰壳的大地和正在复苏的生机,近处是围在菜地边上那群被暖光镀上了一层金色轮廓的人影和静静蹲守在环形防线上的雪怪们排成弧线的蓝白光。
系统,她在脑海里轻声说,这颗星球活过来了。
系统安静了片刻。然后它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层极淡的电流音和一种她很少听到的温度。嗯。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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