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去拍他的后背,也没有人去拉他起来。所有人都站在那里,蹲着的站着的弯着腰的,都在各自的姿势里沉默着。
那阵沉默不是死寂的,它里面装满了太多东西——十年的风雪、十年的稀糊糊、十年的日复一日的灰白色。现在它们终于被一棵青菜撑开了一道缝。
小姑娘站在人群最前面。她歪着脑袋看着驼背男嚼的那片叶子被咬断的地方渗出来的汁液,忽然朝着最边上一棵小白菜迈了两步,学着他的样子也弯下腰,用小小的手掌攥住了那棵菜的根部。
她的手太小了,攥了两次才攥牢,然后她使劲一拔——那一拔牵动了整棵菜的根系,根须从土里被连根拔起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撕裂声。
她往后仰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但稳住身形之后她把那棵连根带泥的小白菜举过头顶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面旗。
我拔出来了!她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亮。你们看——我拔出来了——!
小姑娘拔完那棵菜之后她自己愣了一瞬,低头看着手里那棵叶面上还挂着泥点的小白菜。然后她忽然做了个动作——她把脸埋进了菜叶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从断裂的茎秆和湿润的叶面间涌上来的清冽气味直冲她的鼻腔,她抬起头来的时候鼻尖上沾了一片小小的泥土印,但她的眼睛亮得像是这两年来全世界的星星都被收进了她的眼眶里。
姐姐,她转头找姜暮烟,声音忽然软下来了。好香。
疤脸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菜地边的田垄上。
她把睡醒了的小男孩放在自己膝盖旁边坐着,腾出两只手来拢住了离她最近的一棵小白菜外围的叶片,像用手掌护着一盏还没点亮的灯。她拢了好一会儿才真正动手去拔。
拔出来的那棵菜被她放在掌心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正面、反面、叶脉的走向、根须的分布。
她的手指肚顺着叶脉的走势轻轻捋了一遍,然后从最外层掰下来一片菜叶,折成两段,把其中一段递给了旁边的小男孩。小男孩半睁着眼接过去含进了嘴里,含了两秒之后整个人猛地睁大了眼,嚼了起来。
老头慢慢地在菜地边上蹲了下来。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让人牙酸的咔嚓响,但他没有让任何人扶。
他撑着身侧的地面稳稳地把自己放到跟菜地平齐的高度,然后他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棵小白菜最顶端那一簇嫩黄色的菜心。
他的指腹覆上去的时候那簇嫩黄色的叶片微微弹了弹,像一个小小的、还不太懂事的生命在试探性地触碰一个陌生的温度。
黄心的。老头的嗓子眼里堵着什么,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你们看,菜心是黄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鹰隼眼蹲在他旁边,膝盖上搭着双手,低着头,肩膀还在抖。但那种抖已经从无声的震动变成了一种带着呼吸声的、他能控制住的幅度了。
他闷着嗓子狠狠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用袖口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的时候鼻头和眼眶都是红的,但他在笑。白的白的。他说,菜根是白的。你看这须须头,一根一根的,白白嫩嫩的。
驼背男终于舍得把手里那棵咬了一口的菜放下了。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搁在田垄边上最干净的一片保鲜膜——那是姜暮烟之前铺在菜地边角备用的,防泥水溅上来弄脏菜叶的。
他把菜放好之后又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眼角那一层亮晶晶的东西被他擦掉了,但新的很快又浮了出来。他索性不擦了,转头对着旁边的人露了个嘴角弯着的、眼眶红着的笑。
小姑娘把拔出来的那棵菜举着绕着菜地跑了一圈,鹅黄色的外套帽子彻底甩歪了挂在了耳后。她跑到小不点蹲着的那块雪地前面把那棵菜举到小不点的触须前面。你看——你看我拔的——!
小不点的触须从裂缝里探出来轻轻碰了一下那棵菜的叶尖。它碰完之后触须卷了卷,像一个在说很不错的姿势。然后它又把触须缩回裂缝里去了,但那道蓝白光比之前亮了一小截。
林远一直站在人群最外围。他的右眼安静地看着前面这一片热闹的、忙碌的、哭声笑声掺在一起的菜地,左眼的纱布边缘被他微微掀起来了一点,露出那只正在恢复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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