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姜暮烟是被吵醒的。
那种吵法不是人声,是牦牛。她躺在保温屋的床铺上,羽绒被还裹在肩头,但耳朵已经捕捉到了从空间方向渗透过来的低沉鸣叫——粗厚、悠长,像一台被拉长了嗓门的老喇叭在持续地重复着同一段调子。
那声音隔着空间壁障传过来的时候被削弱了一层,但穿透力依然很强,像有人在隔壁房间里不断地用钝器敲击一面厚实的铜锣。
她从床铺上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羽绒被滑到腰际。她在意识层面开口的第一句话带着刚醒时的那种微哑:“这是吃饱了有力气吼了?大早上的——”
“你看看外面。”系统的声音从意识中传来。
姜暮烟把保温屋的门帘掀开了一条缝。她看出去的那一眼让她整个人停在了门帘边上。外面的天是黑的。
那种黑不是黎明前的灰暗,是完整的、彻底的、深不见底的墨色。连一丝晨光的过渡都没有。
麦地中央的暖金色光源还在亮着,但那团光只照亮了它周围大约几十米的范围,光圈的边界之外就是一片深得看不到尽头的浓稠黑暗。
“这都睡了多久了?怎么天还没亮?”她把门帘完全掀开,走到外面的草地上仰头看天。天幕上没有任何亮光,星星也被一层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呜呼——”系统拖长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是极夜。”
“搞什么?”姜暮烟的目光从黑色的天幕上收回来,垂落在地面上,“不是说极热吗?怎么还能中途变卦的?”
“我也没想到啊。”系统的电流音里带着一种“我也正在处理这个信息”的微妙顿挫,“可能是过渡期吧。星球的气候系统在终端激活之后正在重新建立平衡,温度回升和日照回归之间可能有一段时间差的过渡状态。白昼缩短、黑夜拉长,然后就极夜了。”
“你猜我信吗?”
“现在这情况,你不信也得信啊。”
姜暮烟站在保温屋门口,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面朝那片被暖金色光芒照亮的麦地看了一会儿。
麦苗的叶尖在光线下泛着均匀的绿色,看不出任何变化。“我种的那些东西,没有太阳还能继续长吗?”
“不确定。”系统的回答带着一种正在计算中的迟疑,“光合作用需要光照,但终端输出的暖金色能量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替代部分光谱。麦地的根系已经在终端能量场的浸润中适应了一段时间,短期缺光应该不会造成致命影响。不过如果极夜持续时间太长——那就不好说了。”
“持续时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意识中留下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又要多久?”
“不知道。从星球气候系统的恢复模型来看,极夜持续时间可能在几天到几周之间。具体要看终端能量场能不能在日照缺失期间替代光照功能。如果终端输出稳定——植物应该能撑过去。但它对这个偏转角的补偿率到底有多高——”系统停顿了一下,“——目前没有足够的数据来推算一个准确的区间。”
姜暮烟站在麦地边缘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掌心朝上摊开,那层暖金色的光芒从麦地中央铺过来落在她掌心上。
她的手掌在光线下微微泛着暖意,那股热源确实来自终端,跟阳光的热感有细微差异——更集中、更持续、没有那种随着时间推移的光照强度和角度变化带来的明暗流转。
“这终端设计的时候应该想过这种情况吧?”她把掌心收回来攥成拳,“既然它能替代部分功能——那就先让它顶着。”
她转身走回了保温屋。她弯腰从床铺底下拖出一只旧铁皮箱,箱盖的合页已经有些生锈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吱呀声。
她动作利落地掀开箱盖,从里面往外掏东西:一捆铜芯电线,一卷绝缘胶带,几只开关面板叠在一起用旧报纸包着,用布袋装着的一整袋灯泡和灯座,喇叭——圆筒状的,外壳是铁灰色的金属烤漆,边角有些细微的磨损痕迹。
她把那些东西码在保温屋门口的地面上,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把房子盖好之后安装线路。不然到了晚上整个营地都是黑的,光靠终端那一圈光撑着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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