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了。大概是第四年还是第五年的时候。那阵子雪特别大,从早到晚都是白的天白的地,分不清哪里是尽头。有一天早上醒了之后左眼就开始模糊了,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后来一直没好过。他顿了顿,右眼的目光从姜暮烟脸上移开,落向远处的雪原——那片他走了十年的雪原——那只左眼微微眯着,像在努力地、徒劳地想要看清什么。
但那个方向的视野在他眼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白。他把目光收回来了,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土的手指。习惯了。右眼还能用,够用的。
姜暮烟站起来转身走了。林远看着她走开的背影,右眼里有一点微弱的困惑和失落,但他没有开口喊她。
他继续蹲在麦垄边,把那只还能看见的右眼微微侧着,看着面前的麦苗被风吹倒又立起来的绿色波浪,看着远处雪怪安静蹲守的身影,看着保温棚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渗过防水布的纹理。他看了很久,看得右眼都微微发涩了才眨了一下眼。
姜暮烟走进保温棚,从空间里翻出了那批物资里的医药箱。她从箱底掏出了一瓶用深色玻璃瓶装着、标签已经褪了大半的滴眼液。
瓶身冰凉,瓶口封着一层硬蜡。她捏着蜡封微微用力把它拧开了,扒开瓶塞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药味不重,带着一丝清凉的薄荷底韵,还有一层极淡的、像某种植物提取物才有的土腥气。
她又把精神力探入瓶内感知了一下药液的成分,确认了跟普通的人用眼药水差别不大,主要是杀菌和表面润滑的成分。
但对林远那种角膜上皮反复受损的情况来说,光靠普通眼药水是不够的——它的修复能力跟不上损伤的累积速度。
她把那瓶眼药水放在一边,又从空间里引了一小杯灵泉水出来。灵泉水在水杯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像月光晕开的微光,水面平静如镜。
她把眼药水滴了三滴进灵泉水里,用精神力在杯底轻轻搅匀了。灵泉水本身的修复能力混合了眼药水的表面润滑成分,两者结合起来应该能对受损的角膜上皮产生更持续的营养和修复作用。
她端着那杯调配好的药水走出了保温棚。
林远还蹲在麦垄边,姿势几乎没变过。听到脚步声走近,他微微侧过头来,右眼看向她手里端着的那只杯子。杯子里的液体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像水面上浮了一层薄薄月光一样的微光。
头抬起来。别动。姜暮烟在他面前蹲下来,一手端杯,另一只手伸出去托住了他的下巴。他的下巴很瘦,颧骨下方的轮廓硬得像一把被磨薄了的刀。
她托着他的下巴让他的脸微微仰起来,左眼朝向天光的方向。他那只左眼被她这个动作引着微微睁大了——虽然他自己并不太情愿让这只看不清的眼睛暴露在光线里,但姜暮烟托着他下巴的手很稳,他没有挣开。
她另一只手的食指蘸了一点杯里的药水,轻轻地涂在了他左眼的上下眼睑边缘。
药水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微微泛凉,他能感觉到那种凉意正在沿着眼睑边缘向眼周皮肤扩散,像一小片薄薄的冰片贴在眼眶周围。
他的左眼皮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但姜暮烟的声音比他眼皮的动作先到:别闭。让它渗进去。
他的眼皮停住了,维持着半张的状态。她又蘸了一次药水,这次直接滴进了他的左眼里。一滴,两滴。透明的液体在角膜表面滑过,带出一层湿润的光泽。
他的左眼球在药水落入的那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不是什么夸张的光芒,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像一层迷雾被水汽冲刷走了一部分之后露出的清澈底色。他眨了眨眼。右眼还睁着,左眼闭了一下又张开了。
他张开左眼的那一瞬间,他的呼吸顿住了。
那层覆盖在角膜表面的浊白色层还在,没有彻底消失。但它在变薄。从一种像毛玻璃一样的半透明状态变成了更接近普通玻璃的透明状态,虽然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感,但光线能够穿透它了。
他左眼的视野里不再只有混沌的白色光斑和模糊的影子了。他看到了一些形状——虽然还很模糊、边缘还在飘着微弱的残影,但他看到了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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