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离疤脸女人大约五米的位置刹住了脚,触须从裂缝里伸出来朝小姑娘的方向颤颤巍巍地晃着,蓝白光明灭不定。
姜暮烟最后从气密门里出来。她反手把门板合上了,精神力在门缝边缘压了一层密封,防止冷风倒灌进通道。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身后的风雪,面朝那片暗沉沉的麦地。
她的精神力再次沉入地底。
苗床带在沸腾。那层灰白色的基质表面像一锅微微煮开的水,每一寸表面都在细密地起伏着。震源的中心位置就在麦地正下方约三百米深处,那里的基质层被某种剧烈的能量冲击撑开了一道大约两米宽的口子。
那道口子的边缘熔融成液态,缓慢地向下流淌,而在口子的正中央——
一颗大约两米直径的球体正在上浮。
它缓慢地、沉稳地、像一只从深水里浮起来的巨大水母一样,从苗床带的裂隙中朝着上层推进。它的表面流转着从淡蓝到粉紫到乳白的渐变光泽,周围的能量束在它移动的过程中像无数条被拉直的丝线一样绷紧了又松开,发出极低频的、只有精神力才能捕捉到的嗡鸣。
核心。终端。它在往上走。
系统。姜暮烟的声音压得极低。它上来了。它不等了。
它感应到了你捡到的那块碎片。雪怪的通行证、终端碎片的记录、你本人的精神力频率——三把钥匙齐了。它被唤醒了,它现在在主动找你来。
姜暮烟的掌心开始发烫。那块雪怪甲壳碎片在她羽绒服内袋里剧烈地跳动着,像一颗被扣在胸口的小心脏。同时她放在空间木盒里的那块终端碎片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细响——那是它内部最后一丝能量余波彻底释放的声音。
地表开始震动了。这一次所有站在雪地上的人都感觉到了,脚下的冰面像薄薄的纸板一样微微上下起伏。小姑娘紧紧抱住了疤脸女人的脖子,小男孩醒了开始哭,哭声在风雪中短促而尖锐。鹰隼眼攥着那只空碗挡在老头前面,驼背男蹲在地上抱住了自己脑袋。
姜暮烟深吸一口气。她的精神力在体内拧成一根极粗的束,像一根缆绳一样从她的意识深处牵出来,一头拴在她自己的精神核心上,另一头——沉入地底。触到了那颗正在上浮的球体。
球体在触到她精神力的那一瞬间停止了上浮。
它悬浮在那道地底裂隙中间,表面流转的光泽骤然收敛成了单一的暖白色。能量束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一根一根地嵌入了她的精神力缆绳,像无数根光纤同时连接上了同一个终端。那根缆绳开始发热、发烫,但那种热度不是灼人的,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明显生命体征的暖。
它在跟她连接。
它已经等了她很久了。
风雪忽然变大了。但那道暖白色的光从地底深处透上来,像一盏从井底升起来的大灯,把整片麦地连同十六头雪怪、连同所有站在风雪中的人类——连同那些瑟瑟发抖的麦苗和辣椒——全部笼在了一层柔和的、温热的暖白色光芒里。
小姑娘忽然不哭了。她从小男孩的哭声里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眼泪,但眼睛被那层暖白色的光照得亮晶晶的。她低头看着地面,透过厚厚的雪层和冻土,好像能看到很深很深的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温柔的光芒。她朝着那个方向伸出小手,五个指头张开又合拢,抓了一下风。
她抓住了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把那空空的拳头收回来贴在胸口上,暖和和的,像攥住了一只看不见的小暖炉。
姜暮烟站在那层暖白色光芒的中心。她的精神力完全接入了那颗球体,意识深处像一片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无数信息波纹正在以她为中心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她从那些波纹里读到了一些她自己的名字——不,那不是一个名字。那是她全身上下每一处能量印记的总和,是她的精神力频率、她的脑电波模式、她的意识海的结构轮廓。那是一张独一无二的、从她一出生起就印刻在她灵魂深处的、只有这台终端能够识别和匹配的——蓝图。
系统,她的声音在暖白光中轻轻响起,像一句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话,终端在匹配我的生物信号。它认识我。
你本来就是被选中的人。系统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某种古老的、早已预设好的命运终于开始运转了。局长把你投放到这颗星球上不是偶然的。终端在等的就是你。你是它的密钥。
姜暮烟站在风雪和暖光交界的那个点,十六头雪怪的蓝白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十六道不同频率的共振在她精神力上叠加成了一个和谐的音。她攥紧了掌心的雪怪碎片,那碎片热得烫手,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
风雪还在刮。麦地在风中翻涌着绿浪。地下工事里的灯还亮着,大人们护着孩子,雪怪围成了一圈。而地底下那颗球体缓慢地、沉稳地朝上推进了一小段距离,像一个人终于确认了敲门的是谁,从门后面站起身来,伸手去拧门把手。
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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