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滩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
白天大家各忙各的,翻地的翻地,浇菜的浇菜,修渠的修渠,谁也不多说话。但天一擦黑,河岸两边就陆陆续续有人点起火堆,银白色的水光映着跳动的火光,把整条河岸照得通亮。
有人在火堆边上坐着搓麻绳,有人在用陶罐煮水,有人蹲在渠口边上清洗白天用的工具。
那些刚来不久的新住户也开始融进来了,蹲在靠近主火堆的位置,手里端着粗陶碗,碗里盛着刚煮好的菜汤。
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收拾工具,把用过的锄头和木棍在水里涮了涮,靠在田埂上沥水。
赵管事蹲在缺口边上的火堆旁,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草茎,正在往火堆里添枯枝。他旁边蹲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手里端着碗菜汤,正慢慢喝着。
他喝了几口之后放下碗:“明天镇上有人要过来看地,说是想买银滩的地。”
赵管事添柴的动作没有停:“买地?银滩的地不卖。”
中年人把碗放下,双手捧着碗沿暖手:“他说不是买来建房,是买来种菜。想雇银滩的人帮他种,他出工钱。”
赵管事把枯枝往火堆里推了推,让火烧得更旺一些:“银滩的人自己有地种。谁还去给别人种?”
火堆旁安静了一会儿。蹲在角落里的一个老太太,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还剩半碗菜汤。
她听着身边几个人低声议论,没有开口,只是慢慢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年轻女人把工具收拾好之后,走到姜暮烟旁边蹲下来:“银滩现在不一样了。有人想买地了。”她把手伸到火堆上方烤了烤,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些火堆晚上都亮着,走到哪都能看到光。”
姜暮烟点了点头:“银滩有自己的规矩了。”她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火堆与火堆之间的空隙处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些新生的火光在夜色中持续燃烧着,沿着河岸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看到长衫人正蹲在缺口处,他没有点灯,就蹲在火光映不到的暗处,手里握着那根竹竿,正借着银水泛出的微光刻一道新的标记。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银滩聚落里又多了几张生面孔。他们沿着河岸走,边走边看,没有带工具,也不像来干活的人。
那些火堆在晨光中已经熄灭了,只留下一摊摊灰烬和炭痕,沿着河岸排列着,像一串被熄灭的灯火连成的轨迹。
那几个生面孔沿着河岸走完一圈之后,没有立刻离开。他们在缺口附近的空地上坐下来,其中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摊着一卷纸和一支细笔。
年轻女人正在菜地边上翻土。她抬头看了那几人一眼,又低头继续手上的活,把土块敲碎、推平、整出新的垄沟。那几人中的中年男人站起来走到年轻女人旁边蹲下:“你们这块地,卖不卖?”
年轻女人手里的锄头没有停:“不卖。”
“价钱好商量。我们不是买来建房,是想连成片种菜。你出地,我们出工钱和种子,收成对半分。”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好的布展开,里面露出一小串铜钱,“这是定金。你收下,咱们就算定下了。”
年轻女人把手里的锄头靠在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沿着河岸走回菜地边缘蹲下,继续用手理菜叶上的土。那中年男人把布重新叠好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回缺口边那几人中间坐下了。
外乡人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他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攥着一把新摘的菜叶,叶面还带着水珠。他看了一会儿那几人坐着的位置,又看了看年轻女人,蹲着没有说话。
一个穿着旧灰布衣的老妇人沿着河岸走了一圈,走到缺口边的空地停下来。她没有坐到那几人旁边,而是选了一处离火堆遗迹稍远的位置蹲下,把手里的粗陶碗放在地上。她抬头看了姜暮烟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人:“银滩不是谁家的地。”
那几人中的中年男人站起来:“银滩的地是荒地开出来的。荒地归公,谁开出来算谁的。我们出钱买,是正经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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