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女人沿着新开的支路走了一趟,走到山脚那边的时候,看到那几户人家的菜地已经连成了一片,新翻的地垄笔直地排列开,水从主渠分流过来,沿着地头的浅沟灌入每一道垄沟深处。那半大女孩正蹲在自己家的地头拔草,拔下来的草根堆在田埂边,排成整齐的一排。
灰短褂的中年男人蹲在自家地头的边缘,正在用锄头把垄沟转弯处的土拍实。他看到年轻女人走过来,停下手中的活,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菜都出齐了。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收了。”
“银水浇过的地收成稳。”
他蹲在地头,又拍了两下垄沟转弯处的土:“等这一茬收了,我想在地边种一排豆角。插几根竹竿,让藤自己爬。”
年轻女人在他旁边蹲下来,沿着他比划的方向看了看:“竹竿要削尖头,插深一点。豆角藤爬上去之后重,插浅了会倒。”
姜暮烟在傍晚时分沿着主路走回窝棚门口坐下,远处山脚下的方向,又亮起了一堆新的火光,在暮色中燃成一团橙红色的光点。那光点在夜色中持续燃烧着,像是在跟银滩主路沿线的火光遥相呼应。
年轻的女孩也蹲在自家棚子门口,隔着一整片新翻的土地和纵横交错的水渠,看着银滩方向那些沿着河岸排列的灯火,火光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向她的方向晃动着,像是有一段路正在被人持续地延伸过来,而她正蹲在路的另一端,等着它走完。
银滩的名声传得比水还快。最先注意到这种变化的是赵管事,他蹲在缺口边搓麻绳的时候,主路上出现的面孔他越来越叫不上名字了。
那天早晨来的是一对推着独轮车的夫妇,车上码着十几只粗陶罐,罐口用干草塞紧,堆得整整齐齐。那男的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女的头上包着一块褪色的蓝头巾,推车在土路上走得很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边。
他们在缺口边停下,没有直接进银滩。男的蹲在缺口边看了一会儿水,把独轮车靠在路边,走到菜地边上蹲下,看了一会儿菜的长势,又站起来沿着主路走了一小段,站在主路中间看了一会儿两侧的棚子和地里劳作的人影,然后走回缺口边,朝女的点了点头:“水是活的,地也是活的。能留下来。”
女的没有说话,把独轮车推进缺口边一处空地,开始卸车上的陶罐,把罐子一只一只搬下来,沿着空地边缘码好,又在陶罐前面摆了一块平整的木板,算是支起了一个摊子。
赵管事蹲在缺口边搓麻绳,一边搓一边看着那对夫妇卸货码摊。年轻女人从菜地那边走过去,在木板前面蹲下来看了一遍那些陶罐的成色,然后站起来走到那对夫妇面前:“这些罐子怎么换?”
“一罐换一捆菜。大小不论,装满就行。”
年轻女人蹲下来,从菜地边上的竹筐里选了几捆青菜,在陶罐旁边码整齐,然后站起来走回菜地边上继续理菜叶。那对夫妇蹲在陶罐前面,看着那几捆青菜在晨光下摆得整整齐齐,没有伸手去碰。
男孩蹲在主路边上,正在把陶罐摊子的位置同步画到树皮地图上。他画完之后站起来沿着主路走了一趟,走到陶罐摊子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些罐子的形状和大小,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主路尽头又折返,走回棚子门口蹲下。
那对夫妇的陶罐摊子在银滩留了下来。每天天亮前把罐子摆好,天黑前收回去,来往的人路过时会蹲下看一看,有人拿菜换罐子,有人只是蹲下看看罐子的成色又站起来走了。那女的偶尔会蹲在摊子后面用干草搓细绳,把搓好的绳卷成圈放在木板边上。那男的有时会在傍晚沿着主路走一圈,走到低洼地边缘再折返,像是在熟悉银滩的边界。
赵管事蹲在缺口边搓麻绳,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陶罐摊子的方向:“银滩现在不只是种菜的地方了。”
姜暮烟蹲在菜地边上,目光落在那对夫妇正在收摊的身影上,女的正把剩下的几个罐子搬上独轮车,男的蹲在旁边,把那几捆换来的菜码进车筐里,用干草垫好边缘再盖上一层布,最后把麻绳重新系紧。
“银滩能留住人了。”
年轻女人蹲在菜地边上,把那几捆换来的菜叶重新理了一遍,又低头继续理菜叶了。银滩到了傍晚,火堆边多了一对生面孔,女的蹲在火堆边缘,手里捏着一截细草茎,正在慢慢编一个小草圈。男的蹲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泛着微光,像刚盛过热汤。火堆的光映在他半侧脸上,他没有抬头看别人,只是低着头,慢慢喝那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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