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你看我的。王彪,你现在该跟着我学了。”说着话,天色有点微微的亮。鱼肚色的云脚,在东边天脚,由身后向身边射过光来,看到河洑的街市,已在朦胧的曙色中现出了重重的屋脊与墙头。街外有几棵高大的柳树,依然是在半空里摇撼着枯枝,那分自然的萧瑟景象,并没有因那轰隆噼啪的枪炮声,有什么变化。因为天阴,冻风拂过了长空,霜气浓重,围绕着这河洑市街的田野里,还有些稀薄的雾气。他们顺着街后一条小路,奔向营部所在耆山寺。在快速的脚步下,走着小路上的石板,嘚嘚有声。在前面霜雾迷蒙中,早有一下沉着而严厉的吆喝声:“哪个?”程坚忍站住了脚答应了他。两人慢慢走过去。一个警戒步哨兵,扛着枪立在路头上,程坚忍问了他两句话,便走了过去。路上又经过两道步哨,走到耆山寺。那小山岗子上,有一个小碉堡,营长袁自强他已是蹲身在那半截入土的小碉堡里,守住一架电话机作战。这碉堡外有散兵壕和机枪掩体。另外两个同样的小碉堡,相隔着一个步枪射击的距离。这里还控制着一连人,隐蔽在各处,他和副营长、营附与三个兄弟,守着碉堡。外面弟兄进去通知程参谋来了,便迎了出来,他行过了军礼,报告了这里的军事,已经接触了三四小时,敌人丝毫没有进展。他说话的时候,挺着胸脯立正,精神还相当振奋,倒不像是苦战了半夜的人。程坚忍便向他道:
“依着这里的山势,那是可以好好地打一仗的,先让我明了这里的阵势吧。”
于是和袁营长走进碉堡。这碉堡里毫无例外,铺着中国军队惯用的金丝被,这金丝被在华南华中地带是稻草,华北地带是高粱秸子或麦草,常德的金丝被是稻草。占了碉堡里大半边地方,袁营长所坐地方,多了一条旧军毯,地下放着一架电话机。一把大瓦壶,这里有两只粗饭碗配着。袁营长亲自弯腰下去,给程坚忍斟了一碗冷开水,奉请他坐在金丝被上。程坚忍和袁营长要了阵地简明地图看了,袁营长和副营长营附都坐在地上陪话。那电话机的电铃响过了好几次,第六连连长在阵地上来电话说:“敌人冲上来两次,都压下去了。敌人后续部队还正在来,下次恐怕会来得更凶。”袁自强在电话里叫道:
“无论如何,把机枪捏住他。”程坚忍在旁插嘴道:“袁营长你告诉他,我就来。”
袁自强向他点着头,在电话里道:“打起精神,好好地干,程参谋在这里,他就来。”说毕,挂下电话,已听到前方炮声轰隆轰隆,只是加紧。程坚忍道:“袁营长,我一定要到前面去看看,请你派一名弟兄送我去。”袁自强道:“既是参谋要去,请王营附陪你去吧。”那营附未曾答话,已站起来了。程坚忍看他们这样兴奋,也感到很高兴,便站起来笑道:“我想总可带些好消息回来。”
王营附已首先走出了碉堡的洞门,程坚忍走出来时,王彪也站在散兵壕上,笑脸相迎。程坚忍道:“你若高兴去,可以和我同走,不愿意去,你就在这里候着,也没有什么关系。”王彪挺了胸道:“我绝对愿意去。”于是王营附在前引路。顺了小土山上一条小路,向了炮火并发的所在走去,这里小土山坡度,并不怎样陡,倒是沿山都有高高低低的松树,经过多日的阴雨,松树还是青郁郁的。约莫走了一里路。到了一带较高的土山岗子上。地形略嫌暴露,大家便跳下山脚的交通壕里俯着身子走。这里是刚刚跳下,相隔十丈不到,一个山炮弹落下,咚的一声,尘土四溅,身后是一丛烟。但谁也没有理会。
由这里前进,就钻进了散兵壕。虽是敌人的拂晓攻击,已有很久,可是那前面小山岗子后面,一阵阵的白烟冒起,敌人依然在加紧进攻。程坚忍俯着身子顺了壕弯曲着向前,还有敌人的两次迫击炮落在附近,当听到呼呼的炮弹刺激空气声时,赶紧向壕底一伏,扑哧一声,便溅了满身沙土。王彪是紧随程坚忍身后走着的,当第二次炮弹落在附近时,他忍耐不住了,便轻轻地喝骂道:“这鬼子太可恶,我今天一定要回敬他一拳头。”程坚忍回头看了他一眼,将手反在身后摇摆了两下,依然继续随了王营附走。不多远,是个黄土岗子。前后大大小小倒有几十棵松树,地面上稀稀落落的黄赭色草皮,却也掩盖了些黄土。我们就借草皮的伪装,下面挖了散兵壕。作战半夜的士兵,散落地伏在壕里。由此向上,有个碉堡,在土里冒出半截来,上面也盖了草皮,伪装得极像一座野坟。王营附很快地向前,先转到那碉堡后身,爬进了碉堡,随着他又爬出来,招招手,将两人也引进了碉堡。这里面更简单,除了三个弟兄扶着一挺轻机枪,便是刘贵荣连长和副连长各拿了一支步枪,守着地面上的一架电话机子。那刘连长迎着程坚忍行过军礼,脸上不但没有疲劳的样子,红红的气色,对师部派的人员来,倒表示一种欣慰。程坚忍道:“我由师部到营部,一路都听到这里打得很好,我非常地高兴,所以亲自来看看。
师长已派一排迫击炮,加到这边助战,我们一定要打得更好。”刘贵荣道:“由昨晚半夜到现在为止,已进攻七次,有五次在半路上就给我们火力压住了。
有两次冲到了面前,我们就跳出了战壕去肉搏,也把他揍退了。请参谋看,那对面山坡下,就有二十三具敌尸,不曾抢了走,至少我们打死了鬼子两百人。”程坚忍说了句很好,也就伏到碉堡眼口,向阵地外张望。这前面山坡下,是一块凹地,凹地上方的是拦阻壕,已被敌人的山炮把壕沿摧毁了几块向下坍着沙土。壕外的鹿岔,中了炮弹,也不成行列,有一堆树枝燃烧着在冒青烟,敌人的炮还只顾向前面落弹,弹起的白烟溅起来的灰尘,加上鹿岔燃烧的青烟,面前连成了一起。但烟雾的空当里,依然可以看到那山麓下躺着黄呢制服的敌尸,刘贵荣所说,倒都是真实凭据。程坚忍正要遥遥地默数那些敌尸是多少,却听到轰轰轧轧一片飞机响声。随着冲冲几声大响,面前火光两闪,涌起白雾一般的炸弹烟焰。这就回转身来向刘贵荣道:“我们要特别警戒,敌人调了飞机来轰炸,一定又是一个攻势。但是我在这里,决不含糊他。”刘贵荣道:“决不含糊!七次都把他压下去了。有参谋在这里,第八次、第九次照样给他压下去。”说着,也伏在碉堡眼里向前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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