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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梦五子登科_张恨水(第五梦 号外号外) 第(4/7)页

王老板抢着说:“现在有什么应当不应当?他们在重庆另作了许多外快生意,也没有分过我一文。回到南京去,他们的店面子没有了,只有我的,跟着合作下去,那只有他们图现成,我不干。”他说到高兴的时候,仿佛他已把所有的财产都收回来了,昂着头靠着椅背,颇是得意。

就在这时,一个小徒弟抢着进来报告:“洪老板来了。”

一言未了,便听到外面有人喊了进来道:“痛快痛快!日本鬼子也有今天。陶然兄,我们也买两千爆竹来放放罢。”

说着,只见一个胖子,满脸通红,满头是汗,手里拿了呢帽当扇子摇,一路笑着叫着,走了进来。

王老板道:“你看到号外了?”

洪老板道:“我买了,我都买了。”说着,在怀里掏出七八张号外放在桌上。

我们彼此也认得的,我道:“听说也只发过两次号外,买这许多作什么?”

洪老板笑道:“我也莫名其妙,看到街上许多卖号外的,我就忍不住买上一份。我们可以回老家了,花这两个钱,不在乎,不在乎!”

王老板笑道:“你倒来得快,马上就决定回老家了。”

洪老板笑道:“我们作生意的,讲个早晚市价不同,自然要抢回南京,好去布置一切。”

王老板淡淡地道:“是不是回南京去作生意?我还没有决定。以后我们要作建国事业,应该投资到农业、工业上去。作商人总是一个剥削分子,在生产和消费的两者之间弄钱,说厉害一些,比贪官污吏好不了多少。”他说着,取了一支香烟,昂起头来吸着。

我听了这话,大吃一惊,一个作老板的人,会懂得这些玩意。洪老板也被他三言两语抵住着,只望了他说不出话来。我含着笑,也取了一支烟来吸。

王老板将身子摇摇道:“张先生,你不要笑我,我早就觉悟了。以后我们……”

话还没有说完,门外又突然发出一种上海腔道:“陶然阿在里向?今朝格号外,阿看见?真来得痛快。格转小东洋败得个邪快,真是唔拨想到。吃老酒去,吃老酒去!”

随了这话,一位八字胡须光头的人,走了进来。虽然是个老年人,然而身穿一件蓝湖绉夹袍,两只袖子,反卷了里面白袖衫子一截袖头在外。

王老板笑道:“刘老板又有好题目吃老酒了。”

刘老板一摸胡子道:“勿!阿拉也有一眼正经事体,搭耐商量。昨日子坎坎在仰光定仔一批货,大概值五万洋钿,要是货运来啦,阿拉应该到仔汉口哉!阿是要触霉头,耐阿有啥法子好想?”

这位老板,不折不扣,说一口宁波腔的上海话,嗓门来得特别大,把全屋人的视线都吸引住了。

王老板道:“这有什么为难的呢?你再打个电报去,定洋上吃点亏,把货退了就是了。”

刘老板以为我也是生意人,挨了我身边坐下,向我道:“格种法子,大家才会想。阿拉生意上,同外国人蛮讲信用个。定洋向来先拨三分之一。要退货,定洋勿会退回几花来。所以阿拉勿情愿格样做。”

我笑道:“为了庆祝胜利,刘老板就牺牲一点罢,只当你赚几十万洋钱当中,少赚一点。”

王老板道:“几十万?他作的是五金电料生意,不到一年,挣了二三百万了。”

刘老板笑道:“勿听俚话。俚自家倒发仔好几百万哉!”说着,很诚恳地望了王老板道:“规规矩矩,耐阿可以打一个电话拨秦科长,格批末事,就算俚公家定来里?公家愿意退脱仔,格笔定洋,算阿拉事先代公家垫出去格,将来公家划上一笔,问题就了结末哉。秦科长和阿拉来来往往,做仔几十万洋钿生意,俚腰包里向有几花,大家才明白。格转回南京,俚又要在新住宅区盖洋房子哉!格点小事体,俚总可以帮帮忙。自然,阿拉还有条件……”

他说的时候,王老板只管向他丢眼色,禁止他向下说。无奈他放开嗓子,说得十分高兴,哪里收得住。王老板只好学着他的家乡话道:“格位张先生,是报馆里向格人,拨耐刘老板格种闲话,在报浪登出来,阿要难为情!”

我笑道:“没关系,没关系!大家都是熟朋友,我也不能那样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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