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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梦五子登科_张恨水(第五梦 号外号外) 第(6/7)页

他道:“你来四川五年,现在可以回南京作斗方名士去了。”

我笑道:“哦!你也知道我在四川五年了?你来了多久?”沈天虎道:“我来了三年多。我早知你在重庆。田处长说,二十年的老朋友,只有我们三人在重庆。”

我说:“哪个田处长?”

他说:“田上云呀!在北平同住公寓的朋友。”

我说:“你们常见面吗?”

沈天虎笑道:“天天在一处玩。”我道:“当处长的老朋友,天天在一处玩。而我这穷蛋……”

他红着脸说:“我现在不便和新闻界来往,你住的地方不好。”说着,他忽然转一个话锋道:“这次回到南京,我要出十本小册子。我以前推断日本必败的文章,现在用事实来对照,你看,哪一句不能兑现。最后胜利,必属于我,人人能说,那全是盲从,应该把我在报上作的论文,当了圣旨读,中国人才有希望。”他说着,微微地挺起了胸脯。

我说:“你这些论文,是谁送到报馆里去的?”

沈天虎道:“送去?报馆里人,不登门求我三次,我不给他稿子。”

我笑道:“然则你刚说不敢接近新闻界,是对我一个人说吗?”

他道:“老张,你变了,你会穷死!穷得又像当年上北平去读书一样,穿别人不要的破皮袍子过冬。再会再会!”说着,他走了。可是走了几步,叫声:“老张!”回转身来,又向我招招手。

我迎上前笑道:“沈大人,还有何见教?”

这称呼是我们十年前的老玩笑,他倒不介意。只笑道:“日本军队总崩溃的消息,昨天晚上我就知道了。你什么时候才知道?”

我说:“我看了号外才晓得。我一个穷记者,怎能比你们参与机要的阔人呢?”

沈天虎道:“我是为国家。我阔什么?你们干这种自由职业的人,那才是阔呢。”说毕,他点了个头,算是真走了。

我站着倒有点出神,心想:阔的朋友,到了四川以后,更阔;而穷的朋友呢?到了四川,也就更穷了。这样看起来,贫富始终是个南北极。现在要回南京,看这情形,还是那样。王老板要抢回南京去开更热闹的大店;沈天虎要回南京去出十本小册子;就是那个算命的山人,也要宣传曾出力抗战,向社会索取代价了。我在出神,而大街上走来凑热闹的人,却是越来越多,我被人拥挤着,不知不觉的只管向热闹的街上走。

这时,又换了一个情景,满眼是国旗飘扬,爆竹比以前更是热烈,仿佛成了大年三十夜。硫磺气味,不断向鼻子里袭着,想到过年,真也有人满足了这个情调。

路边一家绸缎公司,咚咚呛呛正敲着过年锣鼓,我抬头看时,那铺子门口,由屋檐下垂了两幅丈来长的白布,一幅上面写着:“本号即日迁京存货大甩卖。”又一幅写着:“庆祝抗战胜利空前大廉价。”我觉着,作商人的脑子都是寒暑表的水银管,一遇到热,水银立刻上升;反过来,立刻下落。此风一长,庆祝抗战胜利的热心商人,大概不少。于是我在回旅馆途中,更留心的向街两边张望。果然,照这家绸缎公司出花样的,倒很有几家。有两家手法最妙:一家是“江苏小吃馆”,在门口贴了红纸条,上写着:“庆祝抗战胜利,欢迎顾客,奉赠白饭一碗。并新出‘胜利和菜’,每席三十五元,可供四五人一饱。”又一家是理发馆,在玻璃窗户上,贴着格子大张纸条,上写:“启者,抗战胜利,全国欢腾。本馆主人,向来提倡爱国,犹不敢唯有五分钟热度。早知必有今日,现在果然胜利,本馆主人,亦有微功哉!现为表示起见,欢迎诸公理发、刮脸、全洗、分发等等,一律照码九五折。并奉送电机吹风。本馆主人沈天龙谨白。”我看到最后一句话,倒吃了一惊,这老板怎么会同我的朋友政论大家沈天虎名字仿佛。莫不是他兄弟行?转又一想,这广告除了欠通,还有几个别字,倒也可能是沈天虎的兄弟行。随着,我又发现了自己的思想有点奇怪,我怎么丢了正事,只管在街上跑,打算向哪里去呢?这一省悟,我才转身回向旅馆。

刚一进门,就有人迎着我叫道“有了一角了,有了一角了,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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