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路向前,张眼四处观望,早有一幢半西式的楼房,立在面前,一方“公道旅馆”的招牌,在屋檐下高高挂起。我走到这旅馆面前,却见白粉墙上,红红绿绿,贴了许多宣传传单,其中有一张,却让我格外注意,上面大书:“大减价一星期。”比这“大减价一星期”六字稍为小一点的,却是下面几行字:
“本社在此三周中,按原价提取三成现金,作为慰劳前线将士之用,故实际上本社只收七成房价。诸君既住本来廉价之房,并未增加分文负担,又能慰劳前方将士,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我猛然一看,仿佛这旅馆减价了;仔细一想,他之慰劳将士是在原价上提取,虽说他已减收三成,可是旅客并未得一文钱的便宜。
我正对了那宣传品出神,旅馆里的茶房,已将我引了进去。走入房间,电灯明亮之下,倒也铺陈齐全干净。只是墙上新贴了三张字条,一条写着:“兹因电力昂贵,按房价酌加电灯费一成。”二条写着:“兹因水价昂贵,按房价加茶水费一成。”三条写着:“贵客如用铺盖,加收房价一成。”
我不由得叫道:“岂有此理!”
茶房陪笑道:“先生觉得房间不好吗?”
我道:“你们门口贴着传单,在这几天内,提取房价三成,作将士慰劳金,并不加旅客一文房价,现在你们把旅客少不了的水、电、铺盖各加上一成费用,正好三成,补偿那损失,你们白得了慰劳的好名,负担却是加在旅客身上。借了爱国的名声,你们又可以多做些生意,这好处都是你们占了。”
茶房笑道:“先生,你纵然吃点亏,只有这一晚的事,何必计较?”
我笑道:“你这话倒是忠实话。”
那茶房笑着退出去了。我正要休息休息,偏是左右隔壁,全有人谈天,吵得厉害。
右隔壁有个人说口西南官话,他道:“只要照着我这个自足社会的章程去办事,无国不强,无国不富。”
我想起来了,这是一个提倡“公道社会主义”办“自给自足社”的金不取先生。他住在“公道旅馆”,倒也是名实相符。这位先生闻名久矣,却不曾见面。于是我走出房来,在那房间前楼廊上面踱着步子。见那房门敞开,有一位道貌岸然的白须老者,穿了碧罗长衫,右手挥羽扇,左手捏了一串佛珠,好像是一位富而好善的施主。另一个人,穿件老蓝布长衫,上面还绽了几个补钉,手拿一支竹根旱烟袋,斜坐在椅子上喷烟。听他那口西南官话,就知道他是金先生。
那老人道:“素闻金先生大名,是位廉洁之士。有金先生出来办社会事业,我们捐款,却也放心。”
金不取笑道:“兄弟生平主张,是吃苦耐劳并重。因为光能吃苦,还是不行,只是节流并非开源,必定要注重耐劳,才可以做点事情。老先生,你看晚辈为人什么事不能干?洗衣、煮饭、织布、耕田,我都优为之。”
老人道:“我们也久仰先生大名,决计邀集十万元,请先生来办自足学校。今天兄弟带来的钱不多,先交金先生三千元作开办费。”
金不取听说,立刻站了起来,举着右手拳头高过头顶道:“我金不取,誓以至诚,接受这十万元,实践‘公道社会主义’,兴办‘自足学校’。盗取该款分毫,决非人类。”
那老翁十分欢喜,立刻打开身边的皮包,拿出三千元钞票来,放在桌上。那金不取依然斜坐着,抽旱烟,并不曾正眼看上一下。老人站起来,拱手托重一番,走去。这位金不取先生送到房门口,倒回头向桌上的钞票看了三四次,就不曾再向前送了。这时,隔壁房子里却有个中年妇人抢了进来,她穿了一套紫绸白点子衣服,涂了满脸的胭脂粉。虽是胭脂粉底层,还透出整片的雀斑来。光着臂膀,套上两个蒜条金镯。我想金不取那分寒酸,还有这样摩登的眷属吗?
那妇人进房,两手把钞票抓着,放在怀里。这位金不取先生,这时颇有点名实相违,他把手里旱烟袋丢了,作了个黑虎偷心的姿势,在那女人手里将那三千元的钞票抢了去。低声喝道:“你不要见钱眼红,这是公家的款子,人家捐了款子,我们是要登报公布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五子登科打一人名红楼梦 八十一梦五子登科当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