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站了出神,却嗅到一股猪腥臭味,由这堂屋侧面被风吹了进来。我偏着身子,向那面看时,有一片很宽敞的院坝,沿院子四周,都栽有树木,树木下,北面是矮矮的屋子,在屋顶上冒出两个烟囱,正是大灶房,看到一排酒缸,何以知道是大酒缸呢?因为一来有酒味在空中**漾。二来在那檐下,有十来个竹篓子,里面都盛着酒糟。靠这院墙靠南,是一排猪圈,远远看去小牛一般的大肥猪,总有二三十只。在猪圈大栅外,正有人在拌猪食,酒糟和白米饭,在猪食槽里满满地堆着,我想:食米、酒糟、猪,这样一套的办理,却是真正的生意经。这种主人外号老虎,那未免名实不符,应该叫王狐狸才对。
正想着,却有一个讨饭的,叫着:“施舍一点吧!”
一言未了,只见一个穿短衣的人手里拿了一根木棍子,喝着出来。后面三只驴子似的狗,汪汪地抢着狂吠。那叫花子将手上一根棍子乱舞着,人只管向后退了去。
那个吆喝着的人,不去拦阻那狗,反指着叫花子骂道:“你给我滚远些,这里前前后后都堆着粮食。”
老申向他远远地招了两招手,他才放过叫花子,迎上前去答话。
老申笑道:“你又何必对叫花子这样大发雷霆?你把那猪食抓一把给他就行了,也免得这三条恶狗叫得吵人。贵主人翁睡在家里不动,天天进着整万洋钱,你还怕叫花子会把他吃穷了吗?”
那人笑道:“倒不是舍不得打发他们一些,只是这些人我们有点惹不起,一个人来了,就有一群人来。终日听着狗叫,也烦人。申先生今天又给我们带了好消息来?”
老申点点头道:“好消息,好消息,这一下子,准保你们老爷,又要发十万块钱的财。”
那人信以为真,抢着再向后一进屋去报告。
我们再走入一重院子,见两旁厢房都掩上了门,外面铁环上,用大锁反锁了。我挨门走过去,由门缝里张望了一下,却见蒲包有丈来围度,里面装着饱饱的,又是一个挨着一个,堆靠了屋顶。我虽不知道这里面堆了什么东西,但这里面东西,不是储藏着主人翁自用的,那是可以断言。这也不容我仔细打量,主人翁已经出来了。他上穿一件麻纱汗衫,扛起双肩,露出两条树根似的手臂;下穿一条黑拷绸裤子,拖一双细梗花拖鞋,手拿了一支长有三尺的旱烟袋,烟袋头上燃着一支土制雪茄。他约莫五十上下年纪,光着和尚头,雷公脸,颧骨和额头三块突起,成个“品”字形。嘴上有几根数得清的老鼠胡子,笑起来,先露出满口的黑牙齿。
老申抢着向我介绍:“这是王镇守使。”
我一听这称呼,就有些愕然,“镇守使”这官衔,还是北伐以前的玩意,现在有十年以上不用了,怎么这样称呼呢?
那主人翁倒受之坦然,向我点了两点头。却赖老申代我吹牛,说我是一家运输公司的股东。大概他最欢迎这种朋友登门,乐得他满脸皱纹闪动,立刻笑嘻嘻地下得堂屋台阶迎着我上去。
我看这堂屋里椅案字画,也是普通绅士人家一种陈设,在正中堂上有个特别的东西,便是在梁上悬了一块朱漆红匾,上写四个金字:“急公好义”。上款是恭颂王镇守使德政,下款是閤邑绅士商民敬献。
在我打量时,已经升到堂屋里,那鸦片烟的气味,不知从何处而来,一阵阵地向鼻子里强袭着。主人翁对于这事,好像是公开的秘密,并不怎样介意,两手抱了旱烟袋,向我一拱,笑道:“舍下住得偏僻,阁下远道而来,却是不敢当。”
大家谦逊一番,在旁边硬木太师椅上坐下。他家里囤积的粮食,给予我的印象太深了,便笑道:“现在兄弟路上,有人要买一点米,王先生有货没有?”
王老虎摇了头道:“这几天,哪个出卖粮食呢?放在家里一天,一担可以涨一二十块钱。”
我道:“粮食为什么还要涨价呢?今年年成还不坏。以前说怕天干,这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应该好了。
王老虎毫不犹豫地,答复了我三个字:“好啥子?”接了这句话,他才道:“为了这场雨,把黄豆一齐打坏了,昨日一天,黄豆涨了二十块钱一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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