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黄豆收成好坏,与谷子有什么相干?”
王老虎道:“这些家私,都是出在田里的,自然是一样涨。”
这时,有他家人,送上三盖碗泡茶来。大概他对于我这贵客,还不错待,随了这三盖碗茶,便送上四碟子糕点来。另外还有一听开了盖的纸烟,放在桌上。
王老虎向老申笑道:“我今天新请到了一个厨子,请老兄陪客,在我这里午餐。这位张先生有什么货?分些给我。”
老申见他打量错了人,又不便说破,只笑道:“张先生有是有货,他还不是像王镇守使一样,留着不愿脱手。”
王老虎自己起身将烟听子拿着,敬我一支烟,将火柴送到我面前,这像是很诚恳、很亲密的样子,隔了茶几,伸过头来道:“张先生,你这个算盘打错了。你运输的人和我这囤货的人,情形大不相同,你囤了货不卖,岂不压住了资本?货到了地,你赶快脱手,也好得了钱,再去跑第二趟。”
老申道:“这位张先生,也是个老生意经呢。这些关节,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王老虎笑道:“撇撇脱脱,我就把我的意思说出来。五金、西药、棉纱、化妆品,我都要。既是张先生到舍下来了,就是看得起兄弟,当然可以卖一点货给我。至于款子一层,那不成问题。银行里汇划可以,支票可以,就是现款,五七万元,总可以想法子。”
我听了这话,心里就想着,这家伙真有钱,五七万现款,家里可以拿得出来。
正在这时,有几个穿童子军服的男女学生,抢进院子来。其中有个大些的人,手里拿了一面白纸旗,上写“征募寒衣捐”。
王老虎看了那旗子上的字,大声问道:“作啥子呀?作啥子呀?这是我的内室。你们这些小娃好不懂规矩,乱闯。硬是要不得!硬是要不得!”
那个拿旗子的童子军,行了个童子军礼,笑道:“天气慢慢要凉了,前线将士,……”
王老虎不等他说完,拿起手上的旱烟袋,高高指着屋檐柱上道:“你看,我早捐过了,这不是一张五角钱的收条。”
那几位童子军,就都随了旱烟袋头向柱上看着。
有一个人叫道:“这是去年的收条。”
王老虎道:“我不否认,这果然是去年的收条。去年的收条难道就不能作数吗?”
那一个大点的童子军笑道:“算数当然算数,不过这是去年的事情,今年请你再捐一次。”
王老虎把脸板着道:“我不看你们是一群小娃儿,我真不客气。你们放着书不念,拿了一面旗子,满街满巷这样乱跑,讨饭一样,二毛三毛伸手向人家乱要,破坏秩序,又侵犯人家自由。”
那个童子军倒不示弱,红着脸道:“救国不分男女老幼。我们年纪虽小,爱国的心可和大人一样。我们也就因为年纪小,做不了什么大事,所以出来募募寒衣捐。你捐了钱我们就走;不捐钱,也不强迫你,破坏什么秩序?”
王老虎冷笑道:“你们也谈爱国,国家大事,要等你这群小娃儿来干,那中国早就完了。废话少说,这是我的家,我有权管理,你们滚出去!”
老申看这事太僵,便在身上掏出两张毛票,交给一个童子军道:“各位请吧,各位请吧,我这里捐钱了。”他口里说着,手上是连推带送,把这群小孩子送出去。
王老虎站在堂屋中间,只瞪了眼望着他们走去。虽是我也听到那童子军骂着“凉血动物”与“汉奸”,这位王镇守使却口角里衔了旱烟袋待抽不抽的,望了门外出神。
老申回转来向我笑道:“王镇守使是最爱国的人,这一点小捐算什么?往年他购买公债,一买就是几万。不过他讨厌这些小孩子向人家胡闹,故意和他们憋这口气。”
王老虎笑道:“申先生就很知道我,无论什么爱国捐,我没有一次不来的。不过我认为捐款决不是出风头的事,所以钱虽捐出去了,我并不要收款人公布我的姓名。”
老申一拍手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上次献金,听到王镇守使也献了一笔很大的数目,原来是你不肯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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