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人道:“我们望上国人多多给我们运一些糖果来。我们也知道三位先生随身带来的糖果不少,务必请三位高抬贵手。”
魏法才道:“我们……”
这句话没说完,格特曼勒已抢了进来,拍手顿脚,对那几个人骂了一顿,那几个人一字没有反响,就这样走了。
我虽不知道他骂的是些什么话,我只看那些人眼光都直了,想到骂的一定很厉害。我看不惯主人翁这样子,就要求万士通,同我一路上街游览。这主人翁认为我们是财神,还派了两名岛卒护送。
走上街来第一个印象,让我深深感到奇怪的,就是这街上人分三等走路。凡是穿着黄衣服、戴着黄帽子的人在街中心走;穿白衣服的人在街两边;其余的人却必须闪到人家屋檐下。街上是柏油路,两旁是沙子路,屋檐下却是烂泥渗着鹅卵石的路,极不好走。这阶级显然了。
我便问那岛卒:“哪种人可以穿黄衣服呢?”万士通先把我的话译成土话告诉了他,然后他又用土话告诉万士通,士通再翻译了告诉我:“穿黄衣服的是官商,穿白衣服的是商人,其余是老百姓。黄代表金子,白代表银子。此地风俗,经商人才能做官,做了官更好经商。官商以运输管理员为最大,位次于岛主,因为外国来的货,首先经他的手,他可以操纵全岛的金融。”
我道:“他有什么法子操纵全岛的金融呢?”
士通道:“这个岛上人,有个特性,一切都是外国来的好,外货必定经过运输员的手。照例是他总理入口货物。他把货收买到手,就可以随便定个价格,要挣多少,就挣多少。这岛上人,也知道关税壁垒政策,外货是抽百分之二百的税,就是一两银子外来货,要抽上二两银子的税。岛上官僚,巴不得外货涨价,好多收些税。你想,运输员有增减岛上税收的本领,岂不是操纵了金融?”
我道:“这岛上的人,不会不用外货吗?”
士通摇摇头道:“那如何能够?这里的阔人,都有一种毛病,不用外国货就会咳嗽,而咳嗽的声音,颇……”
正说到这里,街中心忽然有几声狗叫,我看时,并没有狗,却不知声音何来。
士通指着街心一个穿黄衣服的人道:“那个人就是患了缺少外国货的病。”
我看时,那人坐在敞篷马车上,弯了腰拼命的咳嗽。那咳嗽的声音,像那小哈巴狗叫的声音一样。马车夫和一个跟随,十分焦急,停了马车,只管向那人捶背。那马车夫,一眼看到我们两个中国人,就奔着迎上前来,向我们鞠躬。
万士通问了话,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向我道:“你愿不愿揍人?”我愕然不知所谓,只望着他。
士通笑道:“他的主人翁,是位药商,又兼全岛公墓督办。有一个毛病,常患心口疼。每患这个毛病时,要人去捶他的脊梁。但他本岛的人捶他,不发生效力,他特地请了一位西洋拳师在家里揍他。他一发狗叫病,西洋拳头揍他就好。现时走到大街上,一时无法找西洋拳师,见我们也是本岛的外国人,这马车夫特地来请我们打他。”
我笑说:“岂有此理!”
那马夫见我发笑,以为我拒绝了,就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我向万士通笑道:“无论如何,我不能平白地打人,你去做这个好人罢。”
他也只是笑,不肯动脚。
可是马车上那个阔药商让那听差搀着,一路哀告上前。他是阔人,自然会说汉话,向我们深深一鞠躬道:“两位先生,我快要死了,请你打我几下。”他弯了腰只是哼。
万士通有点不过意,便在他身上轻轻拍了几下。他忽然哼着骂道:“你这混蛋,你这混蛋!你这该死的混蛋!”
万士通见他骂人,伸手就向他脸上一下耳光敲去,啪的一声,只见他左腮红了半边。
他忽然不哼了,伸直了腰,将右边脸偏了过来,大声道:“你敢再打我这边脸一下吗?”
士通一时兴起,也不管是否有些过分,伸出手来,又给他右边脸腮一下。
那人立刻喜笑颜开,向士通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多谢,兄弟的病已经好了。无论如何,外国的耳光是比本国的耳光要值钱一百倍。一耳光之下,百病消除。”说毕,高高兴兴地坐上马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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