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那壮丽的大宅子,尽管暖气生春,电灯雪亮,却是静悄悄的。这让他明白过来,这里却是专为自己留下来的一所行辕,并非借住在别家。金子原和刘伯同坐在写字台边,因问道:“这房子是谁的?”刘伯同笑道:“老朋友,就算是你的吧。”他正坐在沙发椅上,听了这话,不免突然的站了起来,向他脸上望着道:“这是什么意思?”刘伯同将声音低了一低,因道:“这房主本人是一个有问题的,已溜到天津去了,他家里人也走了。他决不能回来住这房子。不过他倒是有先见之明的,他这房子是用他一个女人的名字立契的。趁此还没有公开出来的时候,他愿意得几个现款,将房子变卖了。我的意思,连家具在内,你就买下来吧。将来太太来了,你总也是要房子住的呀!”金子原道:“我哪里有钱买这样大的房子?”刘伯同将肩膀抬了一抬,笑道:“这个你不必烦神,你交给我办吧。老朋友是干什么的?”金子原道:“什么意思,你借钱给我?”刘伯同笑道:“这个你不必管,反正我写房契的时候,会填上你金子原的名字就是了。”说着,他又把声音低了一低,将头伸到金专员面前来。因道:“老哥,你应当明白。将来复员的人都到了北平,房子一定会成奇货。不但是你自己住的房子,应当早早安置下来,就是你所住的房子以外,再预备两所房子作为……”说着,抬了两抬肩膀,笑道:“你若有意藏娇的话,对于金屋也应当早日设法。”金子原笑道:“我有那个资格吗?”刘伯同道:“老兄没有这个资格,当今之世,在北平谁有这个资格?你接收下来,恐怕大小有一二十个地方吧?换句话说,你就是这一二十处的主人了。”这句话把金子原半天来昏天黑地的脑筋,突然由半空里抓回,自己算是想起来了,明天还有重大的事情要作呢。
当天晚上,金子原留着刘伯同计议了大半夜。两点钟的时候,他方才上床安睡。钢丝绷子**,铺盖着鸭绒被褥,他只觉自己的身子成了橡皮球,每翻个身,柔软而又有弹性。朦胧中仿佛是夏天在重庆,自己坐着藤绷子的滑竿,在大太阳下走着。那太阳像一盆火,晒得人周身出汗。这样的差使曾有过两次。虽然是习惯着的,但究竟不是美差。身子热起来,口里干燥不过。小路没有茶馆,没有解渴的,就在路边的野地里,向庄稼人买两个地瓜 [1] 吃。这时,又热又渴也想吃生地瓜。但朝周围看看,只是些荒山野草,心里焦急着,就昂起头来睁眼看去。这一使劲,人清醒过来了。原来是睡在北平的大宅子里。并非是夏天的太阳晒人,是屋子里热气管子正热着呢。那身子被颠簸着,不是滑竿抬得闪动,而是床绷子弹簧上下。他在**坐了起来,见屋子里桌上,不但有五彩水瓶,有日本细瓷茶具,而且一只大玻璃缸里面堆满了苹果、雅梨、香蕉之类。他呆了一呆,抖抖身上小衣上的汗,使胸脯接触一点凉气。心里想着刚才作的梦,是当年的事实,而现在的事实,却是当年的梦。北平这样的寒冷冬夜,睡得周身出汗,在重庆过两个冬,才制一条新被,已觉负担不小。国家胜利了,让我先食着这胜利之果。虽然辛苦八年,这一点酬劳,也不过分,但没有吃着胜利之果的人,还多着呢。我既先天下之乐而乐,就应当为国家接收物资,以报答国家。他想着很是兴奋,便下床来,在抽屉里找出了小刀,在桌上玻璃水果缸里,取出一枚红翠相间的苹果来,用刀缓缓修削着果皮。这苹果的清芬,送进他的鼻子,又让他想到这也是八九年相违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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