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原对衬衫、领带各看了一看,微微的一笑。刘伯同非常的懂事,立刻悄悄的闪出了房门去。金子原再把其余未开的纸盒子一一掀开来看。里面有羊毛织的小衣裤,有开司米小衣裤,有羊毛线绳背心和袜子,而且还有两双皮鞋。他又情不自禁的笑着赞叹了一声道:“老刘这家伙,真会办差事。”在他这分高兴之下,十分钟内,由上到下,周身换了个彻底,于是带着满面的笑容走了出来。果然,外面屋子里,就是刘伯同一个人,送衣服、送零件的人,都让他打发走了。他刚坐下来,勤务将一只福建雕漆的大托盆,就托着碟儿、罐儿、杯儿、刀儿、叉儿:一大套吃早点的家具。这些家具,都放在沙发上面前的小茶桌上。刘伯同像个小职员的样子,首先站起来,闪到一旁,躬身笑道:“专员,请用早点吧。”金子原看那白细瓷杯子里盛满着牛乳,玻璃碟子里盛着牛油蛋糕、火腿面包,这享受真是太优美了。金子原看刘伯同那样子,觉得无须和他客气,径自坐下来用早点,看见刘伯同还站着,他才问道:“你不坐下来吃一点吗?”刘伯同笑道:“这我不忙,我正计划着替你先办哪一件事?还是先去拜客呢?还是先去视察那几处接收机关呢?”金子原道:“除了几个新来的机关,我应当去取个联络而外,其余我还有什么客要拜的!”刘伯同道:“那么我们就去打几个电话,吩咐他们预备表册。”金子原低头想了一想,因道:“若是事先通知他们,是不是他们会把东西尽掩没了?”刘伯同笑道:“那倒是不敢。而况我老早就在各部门都安下了监视,要掩没也不行。虽然各处都有日本人,可是百分之九十,还都不是咱们中国人吗?事到如今,还有那样胆大的人,敢作这虎头上搔痒的事?”金子原道:“那么,我们吃过早点就走吧。”刘伯同道:“我还是先去打电话。”金子原已发现这位老朋友,对自己是十分尽忠的,也就由他去打电话,并没有加以拦阻。
他打电话,就在隔壁小客室里,而且又是放大了声音说话。他所说的是些什么,金子原完全都听得清楚,他于每个要被接收的机关通了话之后,只说句接收专员马上就要来视察,你们预备欢迎吧。其余未说什么。金子原听得清清楚楚,也就放心吃他的点心。可是就是这样几句话,刘伯同就打了二十来分钟的电话,金子原把牛乳、点心都吃足了。他才回到了座上,先笑着一鞠躬,然后坐下笑道:“一切都布置好了,你就请吧。”金子原笑道:“你吃饱一点,许多事情,还得请你多多出力呢。”刘伯同伸了一伸脖子,笑道:“老兄,你把事全交给我得了。我若有丝毫不尽忠之处,我算是个混蛋。”金子原哈哈大笑道:“言重言重!”在他们一阵欢笑之中,两人把这顿早点吃完了。金子原刚刚站起身来,刘伯同塞了一块火腿在嘴里,一面站起来,一面口里打着啰啰说道:“我这就走,我这就走。”说着人向院子里先奔了去。金子原道:“你忙什么,还没有穿大衣呢。”刘伯同哈哈一笑,两只手乱拱着,口里连说荒唐荒唐。说着,他在衣架上取了大衣在身上披着,就急迫的向外引路。金子原穿了新西服新皮大衣,跟着出来,走到大门口,就让他吃了一惊,原来是八字门楼的左右两边,就排列了四部汽车。这些汽车,虽然有新有旧,但比起刘伯同代预备着的车子来,并不差到哪里去。便回过头来向刘伯同道:“并不见有什么人来会我,怎么这些个汽车摆在门口?”刘伯同道:“这都是那些被接收的机关派来的车子。假如专员看得中哪一部,就坐哪一部,要不,还是坐我们原来的车子吧。”金子原站着想了一想,笑道:“他们既是派了车子来接,反正都是在接收之列的东西,我也得试试车子的好坏。”说着,他就朝向最漂亮的一部车子旁进走去。
那车子上的司机,认得刘伯同是伪字号里的长字号,当年也曾赫赫一时,现在见他以伺候日本人的那番恭顺的态度,来伺候这位穿皮领大衣的人,料着这就是重庆来的接收专员了。专员会挑了这部汽车坐,那是这部汽车幸运到了,立刻开了司机座的车门,向车下一跳,赶快把车座的门开了,闪到一边。金专员来了三十几小时了,已深深感觉到不是重庆那番光景,简任一级,照样在汽车站排班候车,自己现在是和特任官的威风差不多了。因之挺起了胸脯子,只管向车子上走去。当他靠近了车边的时候,司机向他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大礼。当然,刘伯同也就跟着他上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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