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碎的爆竹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听到窗子外面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骂道:“……这些猴儿崽子,开的什么穷心?年过了这多天,还直放麻雷子、二踢角。这年过的有什么痛快?山东省闹土匪,直隶闹蝗虫,黄河闹水灾,煤、面全涨钱。这大杂院里,除了张先生也没有谁作官,哪里来的这么些个容易钱,到了初五六,还直让小孩子过年?”
最后几句话,是我惊醒之后听到的。这时,我正在北京农商部当一名小办事员,大小是个官。睁着眼睛一看,墙上挂着的月份牌,上面大书“中华民国八年阳历二月,阴历正月”。大杂院里这位卖切糕的街坊大胡子骂得痛快的时候,也是我该到部的时候了,怎么还睡觉?于是匆匆起床,将白泥炉子上放的隔夜水壶,倒着漱洗过了。头上戴了兜头线帽,围了一条破毡子旧围巾儿,锁门就走。
当个小办事员的人,决没钱买大衣。北京这地方又冷,不这么穿着不行。出得门来,这冷僻胡同里的积雪,依然堆着尺来厚,脚在雪上踏着,唏唆作响。那西北风像刀割似的迎面吹过,把人家屋脊上的积雪刮了下来,临空一卷,卷成个白雾团子,然后向人扑来。任是围了破毡子,那碎雪还向衣领子里钻进来。我虽穿了一件天桥收来的老羊皮,不觉还打了两个冷战,鼻子出来的气,透过了兜帽的窟窿,像是馒头出笼屉,热气上冒。沿了鼻孔的一转帽沿,都让气冲湿了。心想,不过为了三十块钱的薪水,冒了这种风雪去办公,实在辛苦。
正想着,一辆汽车自身后追了上来,把地面上的雪烂泥浆,溅了起来,汽车两边就飞起了两排泥雨,溅了我一身的泥点。汽车过去了能奈它何?由那车后身窗子里望去,一对男女厮搂着,头挤在一边。那汽车号码是自用六零六,巧了,这就是我们总长坐着办公的车。不用说,车上那个男人是我上司赖大元总长。慢说我一个走路的人,追不上汽车去讲理,就算追得上,难道我还敢和总长去辨是非不成?叹了一口气,只好挨着人家墙脚,慢慢走到部里。
我们这农商部,在北京是出名的闲衙门。门口站的那两个卫警,夹了一枝旧来福步枪在胁下,冷得只作开步走。我向传达室一看,那传达正在走廊下拢白炉子的火。他窗户上放了一架小闹钟,已到十点了。院子里除了满地积雪,并无别的象征。那些花木,由雪堆里撑出枝枝丫丫的树枝,上面还堆了积雪,在高屋檐下,一点也不见响动,走廊地上倒有十几只小麻雀,见人来了,哄的一声飞向屋檐上。这不像衙门,倒像座庙了。
我是矿务司第一科的办事员,直走到东向角落的五进院子,才是我们的办公处。北屋五大间是司长室,西屋是第一科,科长在外面一间屋子里,几个科员也在那里列着桌子,我和另一个办事员同三个录事,就缩在另一小屋子里。矿务司有个特别好处,尽管市面上煤卖到二十多元一吨,大同、石家庄两处的红煤,我们依然可以特殊便利一下,所以每间屋子里,都把铁炉子生着火。这年头虽不像北京饭店有热汽管子,屋子里拢“洋炉子”,也就是人间天上了。
掀开棉布帘子进了屋,早是满座生春。我摘了帽子,解了围巾,掀帘进了第一科。铁炉子上放了一把白铁壶,水沸得正沙沙作响,壶嘴里向外冒汽。院子里的堆雪,由玻璃窗上反映进光来。
科长陶菊圃是位老公事,他向例来得早。这时,在玻璃窗下写字合上,摊了一本木版大字“三国演义”,架上老花眼镜,看得入神。茶房早已给他斟一杯好香片茶,热气腾腾,放在面前了。陶科长虽然年纪大,炉子里的火生得太热,穿来的皮袍大衣,都已挂在衣架上。只穿了一件存在部里的旧湖绉棉袍子。
照例,小办事员和录事员见了科长,得深深一鞠躬拜年。但我是新出学校的青年,这个恭维劲儿做不出来。好在是旧历年,行旧礼罢,因之两手捧了帽子和围脖,乱拱了几个揖,口里连称:“科长,新禧新禧!”
陶科长两手捧下眼镜,向我点个头,又去看“刘备三顾茅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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