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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梦五子登科_张恨水(第十五梦 退回去了廿年) 第(2/7)页

这屋子里除了科长,并无第二个人。那边小屋子是我们自己的园地了。同事们都比我早来了。两个录事,已在誊写公事;另一个录事和一个小办事员,在屋角里的小桌子上下象棋。我一进门,这两位同事,透着气味相投,一齐站了起来,拱手道着新禧。

我挂起围脖和帽子,问另一位办事员李君:“有什么公事办吗?”

李君道:“没有什么公事,司长有一个星期没交下重要公事了。写的这两件公事,是阴历年前留下来的。”

他口里说着,眼睛正对了象棋出神。对方来了一个当头炮,挂角马,他正在想法解除这个难关,我也就不问他的话了,跟着坐下看棋。

隔壁屋子里一阵乱,几位科员来了,全部向陶科长一鞠躬。尤其是一位二等科员范君,态度恭敬。马褂套着长袍,两手垂直袖子,站在陶科长面前,笑道:“正月初一,我到陶科长公馆去拜过年的。”

陶科长道:“失迎失迎,孩子们闹着去逛厂甸。”

范科员道:“回头我又到沈司长家里去了。沈司长太客气,留着我在他身后看牌,又是茶叶蛋,又是猪油年糕,只管拿点心待客,我还替他出主意,不声不响的和个三番。”

陶科长笑了一笑,似乎想起一件事,走出屋子去了。

立刻这屋子里热闹起来。一位科员佟君,首先放肆着,在报架上将当天的报放在公事桌上,笑问道:“老范啦,八小姐那里去过没有?喂!今天晚上好戏有‘打樱桃’,又有前本‘海慧寺’,包个厢,到小房子里去约了八小姐来听戏吧,大家也好见个面儿。”

范君也拿一份报回到公事桌上去看着,笑道:“谈八小姐呢,去年几乎过不了年。还是老马好,办自由恋爱,比我们这在胡同里胡闹的人经济得多,他还是一到部就写信。”

在他的对面桌上,有一位二等科员马君,拿一叠公用信笺放在桌上,抽起一张,信笔瞎写。其实他不是写爱情信,是作篇“菊评”,要投到一家小报去登出来,题目是“新春三日观剧记”。

正在谈论着,一位胡君进来了,在屋里的人都向他道着新禧。他是次长面前的红人,虽未能取陶科长而代之,但在本科,也可算位副科长了。他一面脱着皮大衣,一面问道:“科长没来吗?”佟君道:“科长早来了,刚出去。”

胡君在衣袋里取出一枝雪茄,咬了头子,衔在口里,就有人擦了一枝火柴,来替他点着烟。他喷了一口烟。用指头夹了雪茄,高高举起来笑道:“我告诉诸位一件极有趣的事:我打了这多年的扑克,从来没有拿过同花顺,这次新年,可让我碰着了。”

在屋子里的科员,全部哄然一声。

胡先生站在屋子中间,精神抖擞,笑道:“这还不算,最有趣的,同场的人有一个人换到了红桃子同花,一个人是爱斯富而好,这两位仁兄拼命的加,一直加到一百多元。还是我告诉他们,不必再拼命,翻开牌来,我是要贺钱的。连赢带收贺,一牌捞了个小二百元。”说着,口里衔了雪茄,两手连拍一阵。

当时陶科长进来了,那些科员不便作声,只有这位胡科员来头大,并不介意,依然在屋子中间说笑着。

陶科长笑道:“胡兄如此高兴,必有得意之作。”

胡君连笑带比,又叙了一番。

我们这屋子里,显然另是一个阶级,那边尽管笑声沸天,我们这边,决不敢应他们一个字的腔。约十分钟,那位向科长作九十度鞠躬的范君走过我们这边来。我们也向他恭贺新禧,有的点头,有的拱手。因为他的阶级,究竟还支配不了我们的饭碗,所以并没有人向他作九十度的鞠躬。然而他也无求于我们,只是微笑着点了两点下巴。我有点瞧他不起,借着在桌子抽屉里找稿件,没有和他打招呼,他走过我面前时,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我没有和他贺新禧的义务,他也就过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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