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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梦五子登科_张恨水(第十五梦 退回去了廿年) 第(3/7)页

这时,那边屋子,又来了几位科员,我们这边,也增加了两名办事员。这两名办事员,一位是司长的小舅子,年才十八岁,一个月也不到部一次,今天大概是为了春节假后的第一天,也来画个“到”;另一位是次长的堂叔,已经有六十多岁了,他来是常来的,来了照例不作事,科长向来也没有交过一件公事给他办,他却以堂侄身居次长,只给他一个起码官做,十分牢骚,常把他一口的家乡土话低声骂人。今天大概年酒喝的太多了,面变紫红,白色胡须桩子,由红皮肤里冒出来,又露出一口长牙,真不大雅观。

这两边屋子里,大小官员二十余人,各都坐着一个位子,或者用公用信笺写信,或者看报,或者口里衔了烟卷,眼睛望了天花板出神。比较坐得近一些的人,就喝着部里预备下的香片茶,轻轻地谈着麻雀经。其间有两个比较高明的,却是拿了报上的材料,议论国内时局。我们这边两位录事,将交下的公事写完了,到隔壁屋子里去呈给科长。今天也算打破了纪录,学着隔壁屋子里的科员,无事可做,我们也来谈谈天。

忽然外面有人喊着:“总长到!总长到!”

立刻我们两间屋子里的空气,都紧张起来。这就是在北京做大官一点儿滋味。到了衙门里,便有茶房到各司科去吆喝着。那科长听了这话,立刻把老花眼镜取下,将衣架上马褂摘来穿起。外面屋子的茶房打了一个热手巾把进来,捧给陶科长擦脸。他接过手巾,随便在脸上摸了两摸,打开抽屉,取出几件公事,两手捧着走了。这次科长离开,我们这两间屋子里谈话的声音,虽不比上次那样高,但胡科员还是神气十足,谈那打扑克的事。

约莫有半小时,陶科长回来了,向大家点头道:“头儿走了。说是这两天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下午可以不来,下星期照常。”

大家听说,哄然一声,表示欢喜。科长在身上掏出钥匙,把抽屉锁了,茶房已知道他要走,立刻取了皮大衣来给他披上。几位出色的科员,也不必彼此招呼,都去穿大衣。

科长走了,范君首先高声叫起来道:“喂!下午来八圈吧?”

佟君道:“不,今儿好戏,小梅和小楼合演霸王别姬。马上叫人去定两个座儿。”

马君道:“老佟,你猜猜小余为什么不和杨梅合作?”

大家谈笑着戏的消息,一窝蜂地走了。

我们这屋子里的人,也走了。只有我和一个李录事还在那里,谈起了家常来。这李录事一家五口人,在部里一月薪水才二十元,说怎么也不够过。别人过年,鸡鸭鱼肉;他到三十晚上,为了借几斤面,一直到十点多钟还在胡同里跑。钱少、日子太穷,这还不说;也就因为这个,地位低,老看人家脸色。他说,今年能有办法,就不谈;要不然,他就准备把家扔了不管,自个儿远走高飞,免得天天瞧着妻啼子号。

我听了他的话,心里着实为他难过,但是我同他一样是个小职员,除了空口安慰他几句之外,也无法可以帮忙。尽管如此,当我们谈完了话分手之后,我老觉着有一个疙瘩,总解不了,真担心他突然走了,一家老小怎样过活。不想当这晚在灯下一人吃饭的时候,李录事一头高兴跑进来,向我拱手道:“恭喜恭喜!”

我起身相迎,倒有些愕然,以为他是把话倒转来说。让他坐下,将白炉子边放的一把紫泥壶,斟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笑道:“请喝一点,冲冲寒气。在这腐败的政府下,好是做社会上一个寄生虫。不好却少不了做一个二十世纪的亡国奴,中山先生在广东组织革命政府,前途是大有希望的,我们一块儿到广东去罢。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哪怕是当一个叫花子呢,总比在这里强多了。”

李录事笑道:“我不开玩笑,我真有办法了,你也有办法了。”

我坐着,扶起筷子来,他按住我的手道:“我们一块吃羊肉涮锅子去。我请你。”我道:“你中了慈善奖券?要不,怎么半下午工夫,你就有了办法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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