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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梦五子登科_张恨水(第三十六梦 天堂之游) 第(9/10)页

说着,那些身披甲胄,手拿斧钺的天兵,各各把手一招,七八辆红漆的救火车,自己直驰前来。于是龙女驾了小跑车在前,救火车队紧随在后,响声震地,云雾遮天,同奔了出去。

我想,这一幕热闹戏,不可错过。心里一急,我那自来会的腾云法,就实行起来。手里一掐催云诀,跟着那团云雾追了上去。究竟凡人不及神仙,落后很远。我追到一片瓦砾场上,见有一个九层楼的钢骨架子还在,架子上直匾大书“九霄大酒家”。龙女的小跑车已不知何在,那救火车队,已排列着行伍,奏凯而还。我落下云头,站在街上,望了这幢倒塌楼房,有点发呆。难道不到两分钟,他们就捣毁了这么一座酒楼?

正在沉吟着,却听到身后有微叹声,连说:“天何言哉!天何言哉!”

回头一看,一人身穿青袍,头戴乌纱,手拿朝笏,颇像一位下八洞神仙,他笑道:“老友,你不认识我了吗?”

他一说话,我才明白,是老友郝三。我惊喜过望,抓住他身上的围带道:“我听说你在凉州病故了,心里十分难过,不想你已身列仙班,可喜可贺。”

郝三笑道:“你看看我这一身穿戴,乌烟瘴气,什么身列仙班!”

我道:“你这身穿着,究竟不是凡夫俗子。”

郝三道:“实不相瞒,玉帝念我一生革命,穷愁潦倒而死,按着天上铨叙,给了我一个言官做,在九天司命府里,当了一位灶神。”

我道:“那就好,孔夫子都说‘宁媚于灶’,俗言道得好,‘灶神上天,一本直奏。’你那不苟且的脾气,正合作此官。不过你生前既喜喝酒,又会吟诗,直至高起兴来,将胡琴来一段反二黄。于今你作了这铁面无私的言官,你应当一切都戒绝了。魏碑还写不写呢?”

郝三笑道:“一切是外甥打灯笼——照旧。此地到敝衙门不远,去逛逛如何?还有一层,你我老友张楚萍,也作了灶神,你也应该去会会他。”

我道:“到底天上有公道,我的穷朋友,虽不得志于凡间,还可扬眉于天上。好好好,我们快快一会。”

郝三道:“在我们衙门面前,小酒馆很多,我们去便酌三杯。”

于是我二人一驾云,一驾阴风,转眼到了九天司命府大门前。

那衙门倒不是我们凡夫俗子想的那么煤烟熏的。一般朱漆廊柱,彩画大门,在横匾上,黑大光圆,写了六个字:“九天司命之府。”一笔好颜字。

郝三笑道:“老张,你看我们这块招牌如何?”

我连声说:“好好。”

郝三笑道:“又一个实不相瞒,这是我们的商标。我们这是清苦衙门,薪俸所入,实不够开支,就靠卖卖字、卖卖文,弄几个外快糊口。敝衙门虽无他长,却是文气甚旺,诗书画三绝,天上没有任何一个机关可以比得上我们。”

说着话,我们到了一爿小酒馆里,找了一个雅座坐着。

郝三一面要酒菜,一面写了一张字条去请张楚萍。

我笑道:“凡间古来作言官的,都是一些翰林院,自然是诗酒风流。你们九天司命,千秋赫赫有名的天府,密迩天枢,哪里还有工夫干这斗方名士的玩意?”

郝三斟上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还向我照了一照杯。低声道:“我现在是无法,以我本性说,我宁可流落凡间,作一个布衣。反正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于今作了一位灶神,应该善恶分明,据说密迩天枢,可是……就像方才龙女小姐那一分狂妄,我简直可以拿朝笏砍她。然而……”

我道:“你既有这分正义感,为什么不奏她一本呢?”

郝三将筷子夹了碟子里的呛蚶子,连连地向我指点着道:“且食蛤蜊。”

我一方面陪了他吃酒,一面向屋子四周观望,见墙上柱上,全是他司命府的灶君所题或所写的。便沉吟着笑道:“我不免打一首油送你:‘司命原来是个名,乌纱情重是非轻……’”

一首诗未曾念完,忽听得外面有人插嘴道:“来迟了一步,你们已经先联起句来了。”随了这话,正是我那亡友张楚萍。他一般的青袍乌纱,腰围板带,较之当年穿淡蓝竹布长衫,在上海法租界里度风雨重阳,就高明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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