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撞,夜色还压在九重宫阙的琉璃瓦上。
摘星楼顶层的长明灯在子时后便未再熄灭,淡银色的星辉透过琉璃窗的缝隙,与楼外回荡的龙气结界相互推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君承煜倚在凭栏处,玄黑蟒袍随夜风轻摆,指间那枚黑玉棋子早已不在,昨夜亲手放入沈清漪掌心的温度,仍残留在指腹。
身后蒲团之上,银白长发的圣女已经阖眼入定,周身星光比三日前初入宫时稳了些许,却仍像一盏在风中的烛,随时会被宫墙外那张无形大网掐灭。
【殿下,东宫动了。】
顾夜阑的声音自暗处传来,她一身墨青女官服,发尾还沾着夜露,腰间的密奏匣扣得死紧。
为了避开礼部安插在摘星楼外的耳目,她是自太液池底的暗渠潜入,靴底还带着潮气。
【詹事府通宵未眠,联络御史台、给事中、翰林院三派言官,连夜誊抄七道弹劾奏折。名目是『凤囚污龙』,说圣女星辉属阴寒异域之气,久居宫禁恐冲犯大煜龙脉,致使国运蒙尘。每一道奏折皆以儒门文气灌注,明日金殿之上,便是七把出鞘的刀。】
君承煜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宫城的中轴线上。
那条贯穿承天门、太和殿、干清宫的玉阶大道,在夜雾中像是一把横放的尺,丈量着谁能往前一步,谁又该被剔除。
【七把刀?】他低笑,声音里的讥诮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太子倒是大方,为了给我这位三弟一个下马威,竟肯把东宫积攒半年的文气一口气押上。看来昨夜在摘星楼被我以龙气顶回去,他是真急了。】
顾夜阑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七道奏折若在金殿上依次宣读,文气叠加,可成言灵法阵。龙脉武道虽霸道,却最忌被礼制文气定性为『失德』,一旦被扣上污染龙脉的帽子,殿下这几年在边军与寒门中积攒的气运,便会被生生削去三成。】
【那便让他削。】君承煜转过身,玄黑蟒袍的暗金龙纹在星光下隐隐浮动。
他走到沈清漪身前,俯视着那张在入定中依旧清冷如霜的容颜,语气却放轻了些,【星光不稳,文气再压,她第一个撑不住。我若退,今夜的互不背刺便成了笑话。去告诉摘星楼外的暗卫,明日辰时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目断了楼内的星曜石残粉,哪怕是去钦天监偷,也要给她留一盏灯。】
顾夜阑领命,如来时一般无声没入暗渠。晨风卷起檐角铜铃,铃声一路传向宫城正中,那里,景阳钟即将敲响。
辰时,金殿。
百官分列,蟒袍玉带,阶下青砖映着天光,阶上龙椅空悬,皇帝以垂帘听政之姿坐在珠帘之后,仅能见玄黄衮服一角。
太和殿内龙气如海,盘旋于梁柱之间,那是开国以来积蓄的国运,厚重得让寻常修士呼吸都感到压迫。
往日朝会,龙气平静如镜,今日却因殿外隐隐聚集的文气而微微起伏。
君承干立于玉阶左首第一位,杏黄蟒袍一丝不苟,金冠下的面容温润含笑,手中象笏轻轻敲击掌心。
他身后,七名言官身着绯红官袍,手捧奏折,墨迹未干的纸面上隐隐有金色文字浮动,那是以浩然文气灌注的言灵,每一字皆重若千钧。
【臣,御史台侍御史周敬,弹劾凤囚圣女沈清漪。】第一名言官出列,声音朗朗,藉文气传遍大殿每个角落,【圣女星辉自北境而来,阴寒孤煞,与我大煜至阳至刚之龙脉相克。自其入宫以来,钦天监夜观天象,见紫微星黯,辅星偏移,皆为异气入主中宫之兆。古制有云:『凤囚不入太庙,不近龙榻』,今三皇子引狼入室,恐致龙气外泄,国本动摇,请陛下明察!】
奏折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文气直冲殿顶,与盘旋的龙气相撞。
龙气竟被撞得晃动一下,发出低沉的龙吟。
立于右侧的君承煜只觉胸口一闷,体内自幼吸纳的龙脉气息竟被那文气中的【污染】【动摇】二字轻轻一压,运转滞涩了半分。
这便是儒门礼制的恐怖之处,言出法随,一纸檄文若得人心与礼法认可,便能直接削弱对手的气运根基。
不等君承煜开口,第二道、第三道奏折接连展开。
【臣给事中柳诚弹劾,三皇子以凤囚古制迎敌国圣女,却未经太庙告祭,未得六部会审,视祖制于无物,此为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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