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这是陈好恢复意识时,身体接收到的第一个信号。寒气像无数根细小的钢针,顺着她单薄的工装布料,毫不留情地扎进脊椎。
紧接着是痛。
不是那种皮肉受创的钝痛,而是一场发生在大脑皮层深处的风暴。幽蓝色的药水在她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像是一把生锈的手术刀,正粗暴地挑断那些从小被强行植入的神经突触。
“呕——”
胃部剧烈地痉挛收缩,陈好猛地翻过身,侧趴在地上干呕起来。酸水混杂着那股机油与铁锈般的怪味喷涌而出,溅在满是划痕的瓷砖上。她的眼球充血,视线在生理性的泪水中剧烈晃动。
“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剧烈。”
一个沙哑、毫无起伏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陈好大口喘息着,肺部像破旧的风箱般呼哧作响。她艰难地抬起头,顺着一双沾满不明污渍的黑色皮靴向上看去。
忘医生正站在她面前。他已经摘下了口罩。那是一张极度缺乏睡眠的脸,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与之前口罩图像上那种诡异、夸张的笑容判若两人。
“你……”陈好的嗓子哑得厉害,像吞了一把砂纸。她本能地向后瑟缩了一下,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肩膀,警惕地盯着对方,“你没在我昏迷的时候……做什么吧?”
忘医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当然没有。”他转过身,走向那个堆满杂物的金属操作台,“我对一具被洗脑的‘肉’没有任何兴趣。”
伴随着一阵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忘医生端着一个缺了口的铝制饭盒走了回来。他将饭盒重重地磕在陈好面前的地面上。
“吃吧。你昏迷了整整六个小时,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你需要补充体力。”
饭盒盖子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油脂被高温炙烤后的香气猛地窜入陈好的鼻腔。那是炒肉拌饭。米粒被酱汁包裹得晶莹剔透,焦褐色的肉片边缘泛着诱人的油光。
陈好的瞳孔瞬间放大。
“哇!”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扑了过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的咕咚声,“是炒肉拌饭!我从小到大,只在全息广告里见过……”
她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冰冷的铝制边缘,甚至能感受到饭盒底部传来的温热。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拿起那把塑料勺子的瞬间,大脑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股原本让她疯狂分泌唾液的肉香,此刻在鼻腔里迅速发酵、变质。
陈好的动作僵住了。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些焦褐色的肉片上。肉质的纹理、脂肪的分布、那种被高温锁住的蛋白质气息……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像毒蛇般缠上了她的脊椎。
这是肉。
是和她一样,被送上切割机,被剥皮、抽筋、剔骨后,端上餐桌的……女人的肉。
“呕——!”
陈好猛地推开饭盒,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后背重重地撞在药房斑驳的墙壁上。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胃里的酸水再次翻涌上来。这一次,她感到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恶心与恐惧。
她曾经无比渴望成为这盘子里的东西。她曾经为了能提前被切碎而兴奋得整夜失眠。
“看来,洗脑确实解除了。”忘医生冷眼看着陈好崩溃的模样,语气里没有一丝同情,“放心吧,这是合成的植物蛋白肉。我还没变态到去吃同类的尸体。”
陈好浑身发抖,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决堤而出,顺着脸颊砸在满是灰尘的衣襟上。
“原来……苏琴说得没错。”陈好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一直……我一直把被吃掉当成荣耀……我的脑子,真的被他们彻底洗过了……”
信仰崩塌的痛苦,远比肉体的折磨更加剧烈。陈好蜷缩在墙角。
“别沉浸在那种无用的悲伤里了。”忘医生走过去,一把揪住陈好的衣领,将她从地上粗暴地拽了起来,“苏琴用命换来的机会,不是让你在这里哭丧的。吃完饭,你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陈好被迫仰起头,对上忘医生那双冷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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