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消散,他的腿慢慢的有点软,他分明觉得自己是大白天见到了鬼,惊恐的瞪大了双眼,终于,他的身子一点一点的矮了下去,哆哆嗦嗦的叫出一句,“父……父皇……”
楚苻坚脸上不见喜怒,甚至连语气都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宁王殿下,你好大的威风!”
他披着件鹤毛披风,雨水越过蒙了明黄色绢绸的油伞落上去,却沾水不湿,他脸色虽黑沉,却看不出一点病容,身形间矫健得分明是随时能去杀虎屠龙!却哪里有半丝病重垂危的模样儿?
楚枫待听得他那一句,已是连骨头都酥软了,跟在父皇身边这二十几年,他焉能不知父皇的性子,越是怒,父皇的脸上就越是云淡风轻!
“父……父皇,”冰凉的雨点击打在楚枫的脸上,令他终于清醒过来,他瞬间堆起一脸的惊喜,以膝急行至楚苻坚的跟前,一把抱住楚苻坚的腿大哭,“父皇,您的龙体康健了,太好了,这太好了,钦天监果然说的对,真的是皇祖母的阴灵冲撞的父皇,这皇祖母的灵柩才要出宫,父皇的病就好了!”
楚苻坚冷眼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这个自己疼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心里泛起一丝厌恶。但即便现在这个儿子的血脉已有待蹉查,可心底里这二十多年来的情分到底已是刻到了骨子里,然愈是如此,他就愈发心痛。
伸手拨开楚枫的手,他缓缓来到太后的灵柩前,双膝一软,九五至尊就那么直挺挺的跪在冰凉的雨水里,他推开惊叫着扑过去阻止搀扶的王良和玉贵妃,重重的向灵柩连磕了九个响头,现场一时连风声雨声都仿佛静止,那九个头咚咚的直撞在所有人的心上,楚苻坚面容哀戚,陡的大放悲声,仰天哭道,“母后,儿子不孝,生下这样的不孝之子,令您老人家百年身后还要承受这样的羞辱,儿子对不起您!”
“皇上,”在场众人大声悲呼,碧水桥头顿时哭声一片,一时间,竟连那强风暴雨的肆虐也都盖过了!
楚苻坚终于哭够了,扶着王良的手慢慢起身,平静宣旨,“宁王楚枫,目无祖宗尊长,不孝无礼;不遵规章法制,妄权谋私;屠杀手足,意图叵测,着褫夺宁王封诰,贬为郡王,罢免手中执掌一切职务,即时起禁足府中思过,无旨不得擅出!”
楚苻坚虽不是昏君,却到底也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凡人,他虽已确定楚枫确实意图不轨,但终究疼了宠了他二十多年,即便他并不怀疑月儿话里的真实,却到底狠不下心杀他。
所以,他在褫夺了楚枫的一切之后,还是给他留了个郡王封号,说是禁他在府中思过,却是一生也不打算再放他出来的了。
但虽是禁在那一方天地里永世不得出,可终究还是留了他一命,并保他一世饥寒无忧,也算是圆了他们这二十多年的父子情分了!
楚苻坚的目光缓缓从楚枫惊愕不肯置信的脸上滑过,终于转过了头,看向那个从一出生就被他忽略的儿子。
“桓儿,”他叫着跪在雨水里身子挺直的楚桓。
楚桓身子一震,脸上已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在他的印象里,父皇从不曾有这样温和的语气唤过自己的名字,看着楚苻坚的脸,他一时竟僵愣住了。
楚桓的表情看在楚苻坚的眼里,楚苻坚心里歉疚更甚,他慢慢来到儿子跟前,弯腰伸手拉过楚桓的手,楚桓的剑早在楚苻坚出现的时候丢掉,此时尚是春寒天气,他单薄的衣衫亦早已被雨水淋透,一双手如冰般的凉。
楚苻坚握着儿子冰凉的手,心中不觉大恸,他想起自己这二十年来几乎从未关心过这个儿子,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宠爱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都给了那个真正血脉不清楚的孽种!
将儿子冰凉的手紧紧握在手里,他拉起楚桓,点头道,“你有勇气为了大秦国的体面和身为人子人孙的孝道,不顾自身的安危生死,无畏他人的**威强权以命相阻,不愧是朕的嫡长子!”
楚桓一副如在梦中的样子,此时才终于回过神来,他忙抽回手跪下磕头,“谢父皇,儿臣不过是尽一个大秦朝臣子的责任罢了,不但是儿子如此,宰相王猛亦正抱病带领多位大臣跪在午门外,下定决心要以命相阻,血谏二弟!”
“哦,王爱卿等人都跪在午门外?”楚苻坚皱了皱眉,他是知道王猛生病不出的,亦知今日送太后出殡,有的大臣并未入宫送葬,他当时还觉得这些大臣都太放肆,谏言归谏言,不认同归不认同,但楚枫到底是亮出了监国玺印,那就是皇权所在,这些大臣再怎么样也不该公然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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