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书屋的风铃还在轻轻震颤,逆光站在门框处的男人,身上带着室外清晨潮湿的露水气息。
江屹。
这个名字在卷宗、在林慧的口述、在匿名邮件里反复出现二十余年,今天终于化作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众人眼前。
他看上去五十岁上下,脊背依旧挺直,只是鬓角爬满大片霜白,眼角沟壑很深,那不是岁月自然磨出来的纹路,是长年活在恐惧、煎熬与自我拉扯里刻下的伤痕。一身简单灰黑色夹克,袖口磨损,双手指腹布满厚茧,那双眼睛,一半是历经地狱的冰冷,一半是无法磨灭的疲惫良知。
屋内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顾砚下意识手放到腰间,指尖靠近随身防卫器械;温晚柠侧身半步,把江纾轻轻护在身后;苏筱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在男人身上。只有陆景珩站在原地,胸腔内一阵钝重的抽痛,又一次创伤闪回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 衣柜缝隙里那个颤抖的背影,文件被攥得发皱的声响,和眼前这张脸层层重叠。
“哥……” 江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脚步踉跄往前两步,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地板。
二十年。姐弟二人近在同一座城市八百米的距离,却不敢相见,不敢通话,不敢传递一张字条。只能依靠匿名中间人捎只言片语,确认彼此尚且活着。
江屹踏进屋内,轻轻合上木门,隔绝老街街巷的人声。他没有第一时间拥抱姐姐,目光快速扫过全屋,耳朵微动,仔细分辨空气里所有细微的频率。
“别靠近窗边。”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大声说过话,“沈泊舟在这一片布设了流动监控,有一部分是我当年亲手帮他部署,我认得设备频段。书屋墙外三百米之内,有三处隐蔽收音拾音装置。”
一句话,屋内所有人后背发凉。
原来即便藏在敌巢心脏,也从来不存在绝对安全。江纾能安稳活二十年,不是沈泊舟完全没有察觉,是江屹利用自己在沈泊舟手下的权限,不断篡改监控录像、过滤录音素材,把有关 “许纾” 的信息全部抹掉,人为制造出一片信息盲区。
“我是偷跑出来的。” 江屹靠在书柜侧边,长长呼出一口积压多年的浊气,“这么多年,沈泊舟对外宣称我早已潜逃海外,实际上,他把我安置在他城郊一处私人疗养别院。名义上是给我提供庇护,实质上是软性囚禁。”
陆景珩压下脑海里翻涌的破碎记忆,缓缓发问:“当年血色老洋房案发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明明握有罪证,为什么不直接选择报警?”
这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手握可以摧毁对方的筹码,却甘愿承受二十年囚禁,其中的权衡,绝非一句简单 “为了姐姐” 就能概括。
江屹垂下眼皮,视线落在地面青石板纹路,陷入沉重的回忆。
“案发当晚,我才知道自己被彻底欺骗。”
“沈泊舟最初给我的指令,只是施压,逼迫洋房屋主把房产低价转让给他的壳公司。他许诺,事情了结,就给我一大笔钱,送我姐姐远离这座城市治病生活。我信了。我那时候太需要那笔钱,江纾那几年神经衰弱,长期失眠,需要持续看病吃药。”
“我带人进入洋房,谈判、施压,可我万万没料到,他另外安排了一组人手藏在洋房后院。等我反应过来,悲剧已经酿成。一家三口,全部没了。”
他说到这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右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丝。
“我当场就要报警。可是沈泊舟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姐姐居住出租屋的实时监控画面。他告诉我,只要警方接到我的报案电话,下一秒,江纾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他拿捏我的命门,不止这一个。他手里还有我早年帮他处理灰色事务留下的签字文件,那些材料足以把我定成共犯。一旦我揭发一切,就算沈泊舟倒台,我也要把牢底坐穿。我坐牢不要紧,可江纾就会彻底失去保护,只能任人宰割。”
良知和亲情,摆在天平的两端,无论选哪一边,都是万劫不复。
于是江屹做出了那个痛苦的抉择:表面妥协投降,接受沈泊舟的软禁,充当他的幕后工具人;暗地里,开启一场长达二十年的潜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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