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长街自几个月前那场祈雨祭祀后，再度涌满狂热人流。
今日是娘子军主帅墨玄的入宫授勋大典。
出征之前，墨玄本就已经被敕封为镇南将军，官居三品，只因桓温从中作梗，册封之事方才 迟迟未能落定。此番入宫，不过是在原有诏书上加盖桓温相印，走完最后一道章程而已。
真正分量沉重的，是诏书颁布后一并下发的封地、食邑与诸般赏赐。
毕竟，偌大东华，能得镇南将军封号者寥寥无几。
可是这次百姓们却是失望了。因为他们的墨帅并没有如往常一般，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戎装，爽朗而张扬的大笑，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来瞻仰他的风采。反而是鲜少的坐在了安车里，全封闭的安车。
“墨帅！墨帅！……”
大街上，百姓们的呐喊此起彼伏。
墨玄身着玄色朝服，静静倚在车榻。车外百姓山呼海啸的喝彩声不绝于耳，却是掀不起他心里一丝的波澜。
他所有的思绪都被一个人填满。
蓝湛！
他如何了？
墨玄已经半个月没有看到他。
虽然阿姐告诉他，二皇子已被君上接入宫中，亲自着人悉心照料，可是墨玄依然是每日心急如焚，奈何自己亦是伤痕累累，只得闭门在家休养，否则他早已闯入宫闱，非得亲眼看到蓝湛平安无虞，他才会真正放心。
可是，他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当日自己亲率敢死队炸城墙的时候，即便是全副武装，脸上也是覆着全封闭的铁兜鍪，可是当灵符引爆的那一瞬，所有人依然被炸的体无全肤。跟随他同去的袍泽，无一生还。
纵使年少便已踏遍沙场，见惯生死别离，时间也已经过去半个月，可再次回想起那一幕，墨玄心口依然阵阵抽痛。
终究是拿三百同胞的性命换来了自己的青云之志。
如此勋荣，有何值得庆贺？
还有蓝湛！
那日海上追击箫译本的一幕再次涌上心头。
当他引爆灵符，火光炸开的刹那，那人竟自滔天浪涛里凌空跃起，一把将他护在怀里。
“魏婴！”
“轰！”
轰然巨响震碎海面，墨玄直接失了意识。
再睁眼时已在军营，是墨离与墨云澄平定城内守军，第一时间赶至海边，将他与蓝湛从海里捞了出来。
墨玄虽满身是伤，可那全都是炸城墙时以及和王灵娇搏斗时留下的创伤，性命无忧。
可是蓝湛呢？他没有任何的防护，以血肉之躯替他扛下全部冲击。
墨玄心口猛地一紧，抬手一把掀开车帘，入目尽是摩肩接踵的百姓。
从前凯旋归城，他总盼朱雀长街无尽头，贪恋沿街百姓欢呼拥戴的荣耀；可此刻，墨玄只觉这条长街竟是如此漫长。
垂落车帘，收回身形，墨玄涩然一笑。
终是彻彻底底栽在了那人手里，从骨血到心神，尽数被那人俘虏。
“马上就能见到蓝湛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墨玄尽量安慰自己，缓缓靠回车壁，闭目养神。任由窗外热烈喧哗却岿然不动。
他想好了，结束今天的授勋，他要带蓝湛去一个地方，然后他要对他说一句话。
这句话一直都藏在自己心里，只是太多的顾虑和牵绊让他无法直视。
可是在家躺了半个月，墨玄已然想明白，诚如蓝湛所言，万千人海，能遇一知己，彼此生死相随，乃是人生幸事，何苦彼此蹉跎。
更何况，蓝湛只是二皇子，并非储君，日后不必肩负一国之君的大任，也无需顾忌皇家子嗣的传承。
而自己？
墨玄从没像此刻觉得，有墨云澄真好。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墨玄心里放松了很多，指尖微顿，从束腰上拿出了那把竹笛。
指腹轻轻摩挲笛身流转的云纹，墨玄抿嘴一笑，不觉低语：“蓝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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