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朗走后,胡澜枝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晦暗不明的神色。
这功劳,他真的不想要吗?并非如此,从前的他,也曾意气风发,渴望在朝堂之上崭露头角,渴望得到父皇的认可与赏识,渴望凭借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片天地。
可如今,他却只觉得疲惫,锋芒毕露带来的不是荣耀,而是无形的枷锁,是父皇越来越重的期许,他从前做那些不过是想讨皇帝开心,让皇帝与母妃为他这个儿子感到骄傲与自豪,可现在,他只想寻一处安宁,护住自己在意的人。
如今祭竺教之事必将掀起轩然大波,他能避免则避免,把功劳让出去,或许能让他暂时远离这个权力的旋涡。
胡澜枝独自站在案桌前,脑海中从祭竺教的诡异行径又转回到季泊与谢景行相谈甚欢的画面。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只是此刻,他总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廊下的宫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将院中染上了一层颜色。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说笑的声音,打破了院子的静谧。
胡澜枝抬眼望去,只见谢景行与季泊并肩走来,两人边走边说,脸上都带着轻松愉悦的笑意。
季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袍,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眼底的光亮比廊下的宫灯还要耀眼。
他似乎在说着什么有趣的事,引得谢景行朗声大笑,而谢景行看向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满是珍视与宠溺。
季泊一路送谢景行到府门口,直到谢景行上了马车,还站在原地挥手道别,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
胡澜枝来到胡墨煜常待的阁楼,俯视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突突直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他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苦笑。
他在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这样很好,谢景行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对季泊又真心实意,季泊跟着他,能远离王府的束缚,远离朝堂的纷争,能得到真正的快乐与安稳。
自己的决定没有错,只要季泊能幸福,便足够了。
道理虽是如此,他心口的憋闷却丝毫未减,像是有一块巨石压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季泊转身返回时依旧轻快的脚步,看着他脸上未散的笑意,只觉得那笑容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知道,自己是真的舍不得,舍不得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带着几分拘谨,却会在吃到喜欢的糕点时眼睛发亮的少年;舍不得那个会因为爱耍小聪明作弄他,却又自食恶果的少年;舍不得那个清澈纯粹,像一张白纸般干净的少年。
可他给不了季泊想要的自由与安稳,他能给的,只有王府深宅的禁锢,只有身不由己的牵绊,只有无尽的风险与纷争。
放手,或许真的是他唯一能为季泊做的事。
胡澜枝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府门口的方向,一步步向阁楼下走去,玄色的衣袍在风中摆动,身影孤寂而落寞,廊下的宫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第二日卯时刚过,御书房的铜兽香炉便升起袅袅檀香,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气压。
丞相邬惟正身着藏青蟒纹朝服,躬身立于丹陛之下,双手捧着密折,声音沉稳却带着刻意渲染的凝重:“陛下,柳州急报,当地兴起一邪教名唤祭竺,教中表面宣扬劝人向善,实则散播妖言,污蔑陛下为恶鬼转世,诋毁朝堂官员中饱私囊,煽动百姓离心离德,如今教众已蔓延至桂州、永州等地,足有数千之众,再不遏制,恐生大乱。”
“放肆!”
一声怒喝震得殿内烛火摇曳,皇帝猛地拍向案桌,上好的紫檀木桌面竟留下一道浅浅的指印。
他起身踱了两步,明黄色龙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疾风,脸上满是盛怒与难以置信:“朕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严惩贪腐,疏浚河渠,减免赋税,何处对不起天下苍生?这邪教竟敢如此颠倒黑白,蛊惑民心,简直是胆大包天,倒反天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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