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左右。全是。
一层压一层,一排叠一排,全是那种灰白的人形。不是尸首,尸首是躺着的。这些是站着的,蹲着的,坐着的,每一个都在动。
第一排头上那个中年男人在低头写字。手里头没有笔,桌子也没有,可他的手在半空里头一横一横地划,划到最后一下往右上头一挑。签名。挑完了从头再来。
他旁边那个女的在拧钥匙。半空里头往右拧两圈,往里头一推。开门。开完了从头再来。
再往上头一层,一个老太太蹲着,两只手捧成个碗,往地上头虚虚地放。
她在喂猫。
“林先生。”
白夜的声音从我后头传过来,隔了一层东西一样。
“您现在明白了。”
“说清楚。”
“这是砖。”他说,“您删掉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这儿替它砌墙。”
我这只手抬起来。抬到那个签字的人形跟前,停在半寸的地方,没敢碰。
“这些不是我删的。”我说,“我删了几样我自己有数。我删了雾墙的颜色,删了毕业证那一次,我删了一条街,我删了……我删的加起来没有二十样。这儿有几万个。”
“七十九亿人。”白夜说,“不是只有您在丢东西。您丢的是您签字的那些。他们丢的是被收拢的时候身上头割下来的那一块。您救一次,指望长一寸,割下来的那块就厚一寸。”
我往前头又走了两步。
第七步。
“林先生,您那条街。”
我停了。
“第四排。”白夜说,“往左边数十一个。我上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我拿本子记了一笔。”
我扭头往第四排看。
第四排往左,一个,两个……数到第十一个。
一个男的,五十来岁,穿汗衫,蹲在那儿,两只手往上头一提,一提,一提。
提什么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那条街尽头修车铺子的老李。他一辈子就这一个动作,蹲在铺子门口提自行车链条。我每天下班从他那儿过,他抬头喊我一声小林。
现在他没抬头。
他就那么一提,一提,一提。
“我删的是街。”我说。
我听见自己嗓子里头出的声不对。
“我签字的时候它写的是街。它没写老李。”
白夜没说话。
我往第五排看。第六排。
一排比一排堆得深,越往里头光越少,那些灰白的东西在暗里头一层一层地叠。签字。开门。喂猫。提链条。
数到第七排的时候我停下了。
第七排底下那个位置,一个背影。
个子不高,一米五多点,头发扎在后头,扎得歪,一边高一边低。那背影蹲着,两只手在鞋跟那儿捏着。
在系鞋带。
系了一半,松开。再系。
我十九岁那年在楼底下等她上学,她每天早上都是这么蹲在门槛上头系,每天都能把一边系散。
我这两条腿开始往前头走。
“林先生。”白夜的声音急了半分,“第十步。您已经走到第十步了。”
“我知道。”
“第十一步不要走!”
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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