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谨收功起身，沿着青石板路往龙栖湾深处行去。
他从龙栖湾西侧入内，北面是高楼林立的住宅楼群，本该烟火氤氲、人声鼎沸，此刻却死寂一片，杳无人迹；南面则立着一栋一栋的独栋别墅，院墙内外荒草萋萋，在沉沉夜色里更显萧索破败。
彼时天幕低压，墨色浓得化不开，半缕月光也透不进来。
这处曾是仅次于市中心的繁华地界，如今却漆黑如墨，万籁俱寂，唯有穿堂风掠过别墅空洞的窗棂，卷着细碎的呜咽。
盛夏的夜晚，本应闷热的风，刮在脸上，却带着刺骨的寒凉。
庞谨缓步朝别墅区走去，不过绕了半圈，脚下的青石板路竟莫名重合，方才路过的枯树桩，竟复又出现在眼前。
鬼打墙？
他唇角轻扬，眼底波澜不惊。
他本就是冲着这地界的邪祟而来，这点小伎俩，不过是开胃小菜。
“站住，谁让你进来的？”
粗粝的男声陡然从身侧阴影里传出，一名身着洗得发白保安服的中年男人踱步而出，烟卷叼在唇角，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映着他蜡黄如纸的脸。
“大晚上的别瞎逛，这地方不干净，跟我出去，别自找麻烦。”话听着是规劝，语气里却冰冰冷冷，无半分温度。
庞谨未应声，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脚下的路愈发偏僻，离小区正门愈远，反倒朝着别墅区腹地行去，荒草没过脚踝，踩上去簌簌作响。
“路不对吧？”
庞谨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保安头也不回，脚步微顿，声音沉了几分，刻意捏着紧张的腔调：“正门早锁了，只能走别墅区那边的侧门。别多话，跟紧点，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回头。”
穿过高层区最后一片阴影，别墅区的轮廓在夜色里愈发狰狞，前方空地上忽然亮起一点昏黄火光，在夜风里摇曳不定，宛若坟头鬼火。
火光旁，一名老太婆蜷身蹲地，枯瘦如柴的手捏着黄纸，一张张往火堆里丢，嘴里反复絮叨着“多吃点，多吃点”，沙哑的嗓音裹着火堆噼啪的燃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纸灰卷着火星漫天飘飞，落在她花白蓬乱的发间、沟壑纵横的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宛若一尊失了灵智的木偶。
“哎哎哎！大晚上的烧什么纸！四周全是易燃枯草，引燃了怎么办？赶紧灭了！”保安厉声呵斥，上前两步却猛地顿住，双脚似被钉在原地一般，只敢远远叫嚷。
老太婆仿若未闻，依旧低着头发愣，絮叨声忽高忽低，透着股瘆人的诡异。
保安啧了一声，悻悻退了回来，对着庞谨嘟囔：“估计是儿子在这边的工地上出了意外，人疯了，惹不起躲得起，别管她了。”
可就在庞谨与保安擦着老太婆身边走过的瞬间，她突然猛地站起，动作僵硬得宛若生锈的木偶，枯树皮般的手指直直指向庞谨，眼窝深陷的眸子里一片空洞，无半分神采。
“小伙子，你要去哪啊？”
老太婆咧开嘴问着，露出嘴里泛黄的残牙，嘴角几乎裂到耳根，声音陡然尖利如刺，刺破了夜的死寂：“小伙子，别走了！他根本不是人！他是鬼！”
“你个老太婆胡说八道什么！找死不成？”保安猛地皱眉，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翳，语气里的怒意掺着几分慌乱，像是被戳中了心底的秘密。
庞谨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淡淡扫过，眼底毫无波澜。
这老太婆是鬼，毋庸置疑，周身散不去的阴冷死气，任谁都能察觉。
而这保安，也一样是鬼。
方才他走在前方，庞谨看得真切，其脚后跟自始至终未曾沾地，步子虚浮飘曳，宛若踩在虚空之中，身上那股浓郁的邪祟气息，更是逃不过他的法眼。
两只鬼，倒是唱了一出配合默契的双簧，意欲引他踏入更深的邪祟之地。
庞谨抬手，指尖微屈，正要戳穿这层拙劣的伪装，两道刺目的手电光突然从斜前方的院墙后射来，直晃得人睁不开眼，冷硬的喝令声紧随而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干什么的？不许动！”
电光乍起的刹那，那烧纸的老太婆竟凭空消失，连带着火堆、散落的黄纸、飘飞的纸灰，皆在眨眼间杳无踪迹，仿佛方才的画面不过是一场虚妄的错觉。
唯有地面残留的一丝温热，证明那团火光曾真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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