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庞正东就醒了。
一辈子在田地里忙活惯了的人，觉轻，坐了一天车的乏劲歇了一夜，便再躺不住。
他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就看见厨房亮着灯，庞谨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熬着小米粥，旁边的盘子里摆着刚蒸好的包子和小咸菜，烟火气裹着暖意漫了出来。
“爸，醒了？”庞谨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放得温和，“马上就好，您先坐会儿。”
庞正东看着儿子利落的动作，心里又是暖又是酸。昨晚在秦家受的委屈还堵在胸口，他叹了口气，走过去：“你这孩子，怎么起这么早，爸来弄就行。”
“没事，您难得来一趟，我伺候您是应该的。”庞谨把熬得稠糯的小米粥盛出来，端到桌上，“等会儿吃完饭，我出去办点事，中午就回来陪您。”
庞正东愣了愣，他只知道儿子在华州过的还可以，但不知道他开了公司，也从没听过什么龙栖湾楼盘，只当是儿子公司合作的项目，也没多问，只连连点头：“你忙你的正事要紧，我自己在家待着就行。”
父子俩安安稳稳吃完了早饭，庞谨又叮嘱了几句，才拿上外套出了门。
他前脚刚走不到十分钟，出租屋的门就被敲响了。
庞正东以为是庞谨落了东西，连忙过去开门，一开门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刘梅，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和善笑容，手里还拎着一兜看着就不新鲜的苹果，完全没了昨晚那副尖酸刻薄的样子。
“正东大哥，我来看看你。”刘梅热络地开口，不等庞正东让，就自顾自地挤进门里，四处扫了一眼这逼仄的出租屋，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嫌弃，嘴上却甜得发腻，“昨晚是我不对，说话没个分寸，让你和小谨受委屈了，我这心里一晚上都过意不去，特意过来跟您赔个不是。”
庞正东是个实诚的庄稼汉子，人家给了台阶，他也不好揪着不放，连忙摆手：“没事没事，都过去了，快坐吧。”
“哎，好。”刘梅坐下，眼睛转了转，就直奔主题，脸上装出一副为两个孩子操心的样子，“正东大哥，你看，小雪和小谨这俩孩子，处了三年，感情基础是有的，就是年轻气盛，闹了点别扭。昨晚上小雪回家哭了半宿，眼睛都肿成核桃了，我这个当妈的，看着心里也难受。”
她叹了口气，拉着庞正东的胳膊，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我也想通了，只要两个孩子互相喜欢，别的都是次要的。咱们做父母的，不就是盼着孩子过得好吗？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俩孩子的婚事，咱们得提前张罗起来。”
庞正东一下子就懵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昨晚还把儿子贬得一文不值的刘梅，今天竟然主动上门提婚事。他老实归老实，却不傻，连忙道：“这……这俩孩子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做主吧，我们当父母的，不好掺和。”
“那怎么能行？”刘梅立刻拔高了声音，“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由着他们小孩子性子来？别的不说，想娶我们家小雪，最起码得有套婚房吧？总不能让小雪结婚了，还跟着小谨住这种出租屋吧？我今天来，就是想拉着你，咱们去看看房子，先把婚房定下来，别的事都好说。”
庞正东还想推辞，可刘梅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连拉带拽地就把他往外拖：“走走走，正好今天我有空，咱们从市中开始看，慢慢挑，务必给孩子们选个称心如意的房子！”
庞正东一辈子没跟女人红过脸，被她这么连拉带扯的，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被她拽着，一路往市中心的楼盘去了。
第一站，就是华州市中心最核心的地段。
售楼处装修得金碧辉煌，刘梅一进去就熟门熟路地拉着销售问户型，张口就是要三室两厅的南北通透户型，当销售报出一平两万八的价格时，庞正东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累死累活一年也就攒个几万块钱，一套一百平的房子，算下来要二百八十万，把他这身骨头拆了卖了，也凑不出这个零头。
他拉了拉刘梅的衣角，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婶子，这……这也太贵了，咱们要不看看别的地方？”
刘梅立刻就甩开了他的手，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旁边的销售都能听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贵？正东大哥，这可是市中心的黄金地段，配套全，学区好，我们家小雪从小在市里长大，娇生惯养的，结婚总不能往偏地方嫁吧？”
她上下扫了庞正东一眼，那眼神跟昨晚如出一辙，满是看不起：“我知道你们乡下出来的，没见过这么高的房价，可娶媳妇哪有不花钱的？我们家小雪，长得漂亮，工作又好，追她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想娶她的人，哪个不是准备好市中心的大房子？也就你们家庞谨是小雪的心头好，我们才退了一步，总不能让我们家姑娘，结婚连套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吧？”
周围的销售投来异样的目光，庞正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头都快低到胸口去了，手指紧紧攥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接下来的一上午，刘梅就拉着庞正东，把市中心大大小小的楼盘逛了个遍，房价从两万多到一万多不等，每一次庞正东听到价格，脸色就白一分，刘梅的嘲讽就多一分。
一会儿说“你们乡下种地的，一辈子也攒不出一套市中心的首付吧”，一会儿说“也难怪你们家庞谨穿得那么寒酸，原来家里根本没家底啊”，一会儿又说“我们家小雪要是嫁过去，那就是下嫁，是去受苦的，婚房这点要求，真的一点都不过分”。
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庞正东的心上。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这么难堪过，可一想到儿子，想到儿子对秦雪或许还有情分，只能咬着牙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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