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山间浓雾依旧缭绕不散,湿气沉甸甸压在陈家沟的屋瓦树梢上。
天刚蒙蒙亮,杨露禅便被人领到了内院。
院中静悄悄的,唯有陈长兴一人立在中央。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脊背挺直,一动不动,立在晨雾里,像一株扎根山间、历经风雨的老松,沉稳厚重。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过来。”
杨露禅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垂手站定,身姿端正,不敢有半分随意。
“玉娘跟我说,你懂听劲。”陈长兴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弟子不懂这些门道。”杨露禅老老实实摇头,语气质朴,“俺就是练拳的时候觉得,硬碰硬总归是吃亏的,顺着劲走、不硬顶,心里和身子都舒服些。”
这话朴实无华,没有半点武学玄妙说辞,却直击根本。
陈长兴这才缓缓转过身,眼眸深邃,沉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伸出右手。”
杨露禅依言抬手,掌心放松,姿态坦然。
陈长兴伸出两指,轻轻搭在他的腕间,语气平淡:“等下我发力推你,你只管顺着本心化解,不用刻意逞强,也不用刻意退让。”
话音未落,一股绵长浑厚的劲力骤然涌来。
这股力道并不霸道刚猛,却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往筋骨缝隙里钻,牢牢锁住杨露禅的身形。
杨露禅浑身微微一震,根本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然本能反应。
松肩、沉肘、拧腰、卸力。
整套动作浑然天成,没有半分刻意僵硬。陈长兴透出的浑厚劲力,顺着他的手臂轻轻一滑,尽数卸去,落了个空。
陈长兴眉峰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再来。”
第二次试探,力道陡然加重数分,沉凝如山,压得人呼吸发紧。
杨露禅脚下微微后撤半步,脚跟死死扎住地面,身形稳如磐石,再次将袭来的劲力化解大半,依旧稳稳立在原地,未曾晃动分毫。
第三次,陈长兴直接用上了三成内劲。
无形气劲骤然压落,院内空气瞬间沉滞下来,周遭围观的一众弟子皆是胸口发闷,不由自主纷纷往后退开,不敢靠近分毫。
杨露禅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体内三花聚顶的气血疯狂翻涌,头顶丝丝白气升腾而出,肉眼可见。
可他的身形,自始至终稳立当场,未退半步,未倒分毫。
陈长兴没有停手,继续加力。
四成力、五成力。
接连两次试探过后,杨露禅脚下的青石板,已然被他硬生生踩出两个浅浅的凹坑。他面色赤红,头顶白气愈发浓郁,如同蒸笼蒸腾。
但他整个人,就像风中芦苇,任凭狂风肆虐、力道加身,左右摇曳,却始终坚韧不折。
终于,陈长兴收回手指,周身无形的压力瞬间消散无踪。
他看着气息微喘的杨露禅,眼神复杂难言,有震惊,有欣慰,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你可知,我最后用了几成力道?”
杨露禅粗喘着气,轻轻摇头:“弟子不知。”
“五成。”陈长兴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郑重,“寻常初入A级的武者,挨我五成听劲,早已被震飞三丈开外,落地必受重创。”
此话一出,全场轰然炸开,满院弟子满脸震惊,低声议论不止。
陈玉娘站在人群外侧,下意识捂住了嘴,眼眶微微泛红,心底又骄傲又动容。
她心里清楚,师父这句话,便是实打实的认可。不是敷衍的夸赞,是对杨露禅天赋与根基的真正接纳。
陈长兴目光沉沉落在杨露禅身上,缓缓开口:“你这也叫不懂听劲?”
“俺是真的说不清楚。”杨露禅喘着粗气,眼神格外真诚,“没人教过俺,也不知道什么是听劲,就是身体自然而然就会卸力、会避让。”
陈长兴久久沉默,望着眼前这个质朴憨厚的少年,心底波澜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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