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心如的话在周北辰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天。
他没有立刻去问老方。
他知道老方的性格——如果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如果想说,不用问也会说。
但他也没有心思训练。
整个上午,他都在拳馆里做一些最基础的空击,动作机械,脑子里全是周国良三个字。
那个名字像是一块石头,沉在他胸口。
中午他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阿杰在旁边想说点什么,被老方一个眼神制止了。
下午三点。老方把他叫到办公室。
坐下。
周北辰坐下。老方坐在他对面,把搪瓷杯放在桌上,从耳朵后面取下那根烟,但没有点。他的手指在烟上摩挲了几下,像是在找话从哪里开始。
苏医生跟你说了?老方问。
说了。
老方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日光灯嗡嗡地响。那声音平时几乎听不见,此刻却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谁在很远的地方拉锯。
你爸周国良,三十年前是我师兄。老方终于开口,我的蒙眼拳法,是他教的。
周北辰愣住了。
前世今生,他从未听说过这件事。父亲在他三岁那年去世,之后母亲改嫁,搬到另一个城市。他对父亲的全部印象,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和几本被遗忘在抽屉里的旧奖状。奖状上的字迹他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第一名三个字是红色的。
他左眼也看不见。老方继续说,不是天生的,是被人打坏的。二十岁的时候,一场地下拳赛,对手在拳套里塞了东西。一记左勾拳打在他左眼上,视网膜脱落。
老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周北辰注意到,老方的手指在烟上掐出了一道凹痕。
那场比赛之后,你爸消沉了两年。老方说,他不相信一只眼睛看不见的人还能打拳。后来他遇到了一个老师傅,老师傅告诉他,真正打拳不靠眼睛,靠这里。老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和这里。他又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他花了三年学会蒙眼打拳。老方说,不是闭着眼睛瞎打,是真的蒙上眼睛,靠听、靠感觉、靠骨头听拳。三年之后他拿了全国冠军。
周北辰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生了你。老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的火星,然后走了。
走了?
肺癌。老方说,他抽烟抽得太凶。你三岁那年,他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然后没了。走之前最后一个晚上,他把我叫到医院。
周北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背上的旧伤疤在灯光下发白。那条伤疤是小时候玩玻璃划的,还是后来练拳受的伤,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走之前跟我说——老方顿了一下,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了,教他蒙眼。不是为了拿冠军。是为了不让那只瞎了的眼睛,挡住他往前走的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北辰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紧。不是想哭——他的情绪里没有那种东西。是某种更重的、压在胸口的东西。那东西不是悲伤,是责任。是一种被选中、被等待、被托付的感觉。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问。
因为你没来。老方说,我一直在等。你小时候跟着你妈搬走,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后来你拿了奥运金牌,成了拳王,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了。
老方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但没有点。
再后来,你出了那档子事。他说,两亿债务,眼睛快瞎了,拳坛除名。那天晚上你敲开拳馆的门,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周北辰想起了那个晚上。
重生回来的第一夜。他站在拳馆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攥着那份被撕碎的合同。老方打开门,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进来。
原来那不是偶然。
老方等了他很多年。
你教我的这些——周北辰说,都是我爸让你教的?
一半是。老方说,另一半是我自己加的。你爸只教到蒙眼。后面的东西,是他没来得及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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