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看着赵铁峰右手虎口那道旧伤疤。
那道疤的位置,和他右手背上的那道几乎重合。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老方面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还不够快。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自己够快,就能赢。
后来他才知道,速度和输赢之间,隔着的不是肌肉,是心。
是敢不敢把眼睛闭上,敢不敢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的地方。
陆铮是我的关门弟子。赵铁峰突然说。
周北辰收回目光。
我教了他二十四年。赵铁峰说,他的右眼是我弄坏的。他的拳法是我逼出来的。他这辈子没读过几天书,没交过几个朋友,只会打拳。我给他饭吃,给他衣穿,给他一条在拳台上活下去的路。他欠我的,但他不欠这场恩怨。
老茶馆里很安静,隔壁桌的客人压低声音说话,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收音机里的京剧正好唱到一句高腔,又猛地落了下去。
你打赢他,我就认了。赵铁峰站起来,身形比坐着时更显单薄,但脊梁还是直的,我承诺,如果你输给他了,你爸那套拳法的恩恩怨怨,就到此为止。
他说完,没有等周北辰回答,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爸当年有句话,我一直记得。赵铁峰说,他说,拳法是守护,不是毁灭。我虽然不信。但是我记了一辈子。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赵铁峰走出去,背影消失在老街的尽头。
周北辰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
茶叶完全沉在杯底,像是一层褐色的记忆。
他没有立刻离开。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老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茶馆门口的春联照成暗红色。
他看着赵铁峰刚才坐过的椅子,扶手上留着几道浅浅的手指印。
那不是普通按出来的痕迹,是长时间用力握紧才会留下的凹痕。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为什么要这样用力地抓着椅子扶手?
他的目光移回桌上那杯凉茶。
水面微微晃动着,映出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赵铁峰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话。
他在等什么,或者在怕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轻轻扎在周北辰心里。
他站起身,把茶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推门走进老街的暮色中。
风铃又响了一声,像是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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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北辰一个人在天台上坐了很久。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是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海。
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想起父亲的旧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站在拳台中央,满脸是血,但笑得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赢了的骄傲,是终于把什么东西守住了的释然。
他想起老方教他蒙眼拳法时说的那句话。
他走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了,教他蒙眼。不是为了拿冠军。是为了不让那只瞎了的眼睛,挡住他往前走的路。
赵铁峰也是父亲曾经的师兄。
他也是被父亲赢过之后,一辈子都在回想那场比赛的人。
这场恩怨,不是周北辰自己挑起来的。但它现在落在他的拳头上,像是一块烧红的铁,他必须握住。
他替父亲接下。
不是为了赢赵铁峰。
是为了告诉赵铁峰,他爸那套拳法,不会到此为止。
夜风更冷了。周北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明天就是称重仪式,然后是比赛。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每一个对手都不只是对手。
他们是父亲留在时间里的影子,是他必须一拳一拳去读懂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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