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哈是哈!”张振华听见他又提到他生命史上最光荣的一页,立刻把眉毛在眼圈骨上一扬,一翻下了床,笑眯了眼睛,“是哈是哈!那是‘一·二八’发生以后的事了!我那时在救国会里,简章啦,宣言啦,全是我一个人干!被捕的那天,我还正在起草一张宣言哩!”
他无意地把窗子的扇格推开,屋子顿时明亮起来,日光在窗口跳跃着,刺人的眼睛,铺着白布卧单的床,堆满书的桌子,以及李侃然的长马脸都反映得鲜明而清楚。这刺激了他,胸脯都鼓**起来。
“那回的情形真是严重得很!”他继续道,“被捕的,我们一共三个,在监狱里,我向他们说,‘为了中华民族,硬气点!’但是才看见老虎凳的时候,老陈简直吓昏了!但是认真说起来,那实在是残酷得很……”
李侃然站起来了,把改好了的简章送到他手上。但他还在兴奋着,不知道自己手上拿的什么东西,马上又放在桌上,嘴唇边沿跳溅起白泡沫,又说下去:
“但是我,并不把它放在眼里,虽然我昏死过去几次——因为他们实在把我看得太重要了!想起来,那实在是残酷到……”
他从前曾经说昏死过一次,现在却忽然说是“几次”,李侃然不禁笑一笑,又把简章送到他手上,他这回才看了起来。李侃然静静地守着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一阵凉风从窗口吹了进来,嘘着人的面颊,几片树叶脱落下来,叹息地撞着枝干,一飘一摇地落到地上。张振华忽然车转头去看看,自语道:
“在监狱里听见这样的声音是很凄凉的!”
李侃然着急地皱起眉头,但又觉得不好十分催逼他,只得静静地等他把话说完后又看简章。只见他翻到第二张时,眼圈骨忽然耸起,眉心挤成沟结。他立刻感到不安,仿佛身上穿着硬毛衬衣似的,脊梁都冒出微汗。等他看完了时,便振起精神,看他说出什么意见。但张振华却老是捧着那稿纸,沉吟着。他只得问了:
“呃,振华请不客气的……”
“我觉得你的字倒写得很漂亮的……”张振华沉吟了之后,终于说了。
李侃然的脸上立刻起了红云,好像感受了侮辱,就把草稿收了回来,折叠着。
“他生气了!”张振华想,赶快又从他手上夺了回来,哈哈笑道:
“不多心!不多心!我不过是随便说说的!”
“没有关系!”李侃然平静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张振华这回才真的感到一种强有力的意识在他的血液里抬头了,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强烈,仿佛一种声音在责备他自己:
“我刚才为什么要对他敷衍呢?我是应该积极指导他的!要不然,素以‘老资格’看我的他,会起怎样的感想呢?”
“侃然!”他带着一种教师将就学生的样子,凑到他面前,用两个肘拐撑在桌上,偏了头说道,“对于这简章,我以为你这样改,就很好。的确,你办事是很认真的!”他说到这一句,就特别眯细起含笑的眼睛,看了李侃然一眼,“请恕我不客气地说一句吧,我觉得这一条还应该修改一下,”他伸一根指头点在第九条上,“关于组织这一项,你这一删又删得太简了!你说?”
李侃然没有回答,等到听他把那第九条详细地解释了之后,又觉得自己这太给人以难堪的沉默态度是不对的,便笑道:
“呵呵,不错不错!我将才把它忽略了!”就提起笔来。
张振华感到非常的高兴,手掌拍着李侃然的肩膀:
“呵,你真是太好了!肯接受别人的意见!”见李侃然笑一笑,就又滔滔地说下去,“这样的事情,其实是很简单的!重要的是经验,从前我在北平的时候……”他说到这里,就把右手伸出来指点着,但李侃然忽然站起来说道:
“振华!我后来想了想,觉得那天筹备会上,有些人提出意见,希望大会的成立顶好稍缓两天,再多方面去接洽那些还没有来参加的人。但是当时大家都对这意见没有引起重视,很快就否决了!……”
“那是吴大雄提出的意见!这人我顶讨厌他,光爱说漂亮话,出风头,一点事情也不做,从前我们在北平的时候……”他说到“北平”两个字,又把右手伸起来了。
李侃然立刻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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