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不是很像一个手榴弹吗?”他拿到李侃然的脸前,很感兴趣地摸弄着,眼珠子滴溜溜转动。
李侃然笑了一笑:
“你倒是处处都可以发现你的新大陆……”
“我想我去打游击一定很不错的。甩手榴弹我从前在学校练习过的,你看——”他把手一举,做了一个姿势,使劲一抛,那“手榴弹”就在空中旋转着,打着前面的老树,碰到阶沿上,啪的一声,破成几块竹片。他立刻快活地笑起来了:
“哈,鬼子着了!”
李侃然也跟着笑了。
“想去打游击么?”
“我硬是想去得很咧!”王志刚非常高兴地转过身来把它望着,“我常常想,假如我能去到前线的话,我一定去做一个游击队员,背一支枪,背一把大刀,别几个手榴弹在腰杆上,你看你看,我这样子行不行?”他抓着李侃然的两肩,拉来端正地望着他自己,他就把那黄短装的胸脯挺出,两手叉在腰上。李侃然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
“行。当然行!”
“我常常想,不不!我昨天黑了又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已经当了游击队员了。我们这一队在乱林子里头走着,是晚上,有月亮,月亮很大,好像就在头上,那清幽幽的光辉,从密密麻麻的树叶漏下来,洒在我们的身子上,就好像许多小银片。那硬是很好的景致呵!我们不说话,轻悄悄儿地踏着乱草走,转出树林,就是一带悬崖绝壁,下面是一道河流,月亮照在上面,发出鱼鳞子一样的点点的光,我们就发现敌人在崖下了,看见一连串的黑影子在动,我首先就抽出手榴弹来,砰砰砰砰地甩下去,马上就腾起火光,好像是队长在我身上一拍,说:‘你打得很好!’但是不晓得咋个的,我就醒转来了!”他说完了的时候,就仰起脸望着天空。太阳已经偏西了。天空的中央,在那蓝底子上抹着几条稀薄的白纱;东边的云絮则铺展得非常均匀,好像弹花匠人才把它弹过似的。那白纱,那棉絮,都迎着太阳发出灿烂的银色。
李侃然看着王志刚的眼睛,那亮蓝的眼白托出的黑眼瞳,仿佛浮着一层梦幻的烟,但又非常清明,他想,他不知道又在幻想着什么了。
“你这样的梦,好是很好,不过有点太诗人气了!”他笑道,“战争,并不如你想得那样美丽的咧!它是最现实的!”
“但是你能否认战争在今天唯一的意义吗?”王志刚不服气地辩论着。
“自然,战争在我们今天是需要的,而且还要坚持抗战到底咧!一种罗曼蒂克地对于战争的憧憬是必要的。”李侃然诚恳地一手抚摸着他的肩头解释道,“不过不应该太诗化了!我们应该正视它的残酷性,去克服它,不然,会在现实上碰钉子的!”
王志刚红了脸,那圆圆的额角凸起青筋:
“你这人太现实主义了!我不赞成你这种绝对的现实主义!”
李侃然笑了:
“你把我的话又听错了!我何尝在主张绝对的现实主义?”
“你说了的!”王志刚坚决地说,“你说了的!你不是说‘会在现实上碰钉子’吗?”
“但是你把我——”
王志刚立刻打断他的话:
“你那种绝对的现实主义是不对的!”
李侃然皱起两道剑眉,把他的长马脸凑拢一点,又向他解释道:
“但是你把我前面的一句‘一种罗曼蒂克地对于战争的憧憬是必要的’的话忽略了!”
“我并没有忽略!你不是又说‘不应该诗化了’吗?我记得哪一位革命家说过,不会做梦的,不配做一个战斗者!可见你是错了的!”
李侃然沉默了。他从王志刚那铁紧的闭住的嘴,跟那锋芒毕露的眼光,感到一种太顽强且固执己见的意志,于是觉得受了重压似的,他的唯一忍受的办法就是沉默,但他又觉得王志刚那种精力有余,非常活泼的一面,究竟是可爱的。为了打破这僵局,他于是把话头转开去:
“你打算什么时候到前线去?”
王志刚好像还余怒未消的样子,好一候儿,呼出一口气,才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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