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总是走不成哈!我父亲他们总是不要我走!他要我去做一个公务员,我才不干咧!我已经看见他在办公室坐一辈子了!一天到晚坐着,又没有多少公事办,只吹牛,无聊得要命!我是决不走我父亲那条路的!我父亲又要逼着我把大学读毕业!在这样的时候,哪个还有耐心去读那些古书!然而讨厌的是这后方的工作又做不起来!你叫我咋个办呢?今天那旅长说:‘我们是上前线去了,希望你们在后方努力救亡工作!’但是咋个办呢?我想,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哪天还是脚板上擦油——溜他妈的!”
李侃然听他说着的时候,脑子里也闪出他母亲的信来,心尖上就感到隐隐的痛苦,然而想:
“但是,在这个伟大的时代,我们究竟都成长了!虽然他同我,各自成长起来的基础,显然是不同的。”
“你这决定很好。”他说道,“不过,我想你还是暂时不忙走,因为这后方很需要人工作,人手少得很咧!”
“可是你看咋个工作?”王志刚气愤地伸手指着签到簿,“两点钟过这样久了!还没有人来!”但他忽然把眉毛一扬,高兴地叫起来了:
“呵,我们的主席来啦!古得摸铃!”他便一蹦跑了过去,跳到大门边,一把抓着张振华的手,就陡闻着一股酒气,“哈哈,我们的主席又吃酒啦!”
张振华那被酒浸得微红的两个突出的颧骨跟眼圈骨,更红了,便昂起头,报复似的用手拍拍他的背道:
“哈哈!你这小老弟!密斯吴正在到处找你咧!”
“你别瞎扯呵!”王志刚就跑开了。
张振华立刻皱起眉头,把眼圈骨高高耸起,现出心事很重的神气,向李侃然招手道:
“侃然!我告诉你一件重要的消息。”他就站在草地中心。
李侃然跟王志刚都迎到他面前来了,睁大眼睛把他望着。张振华前后望望,才说道:
“刚才我在朋友席上,听见好几个人说,冯斌他们那批人在说闲话,今天不来参加会了!”
“啥子?”王志刚叫了起来,“他们要咋个?”
张振华没有看他,又加添道:
“因此我没有终席就跑来了!听说他们要退出咧!”
好像一锤打在李侃然的脑壳上,他慌乱了一下。但他把嘴唇闭得很紧,两道剑眉下的眼睑一闪一闪地,在思索着这件事发生的根源。在这样的时候,他冷静了,他觉得应该慎重地来加以考虑。
“那么,这回事弄糟了!”
“自然,糟是有点糟!”张振华点点头说,“不过,他们不来,我们也可以成立起来!”
王志刚也跟着点点头道:
“是哈!成立起来就是了!你怕就把我们摆干[9]了么?从前就是东顾虑,西顾虑地顾失败了!还要顾虑到啥子时候?”
这些话好像箭一般射来,李侃然只有用沉默的眼光来承受。他觉得他在这时应该做得无比的镇静,决不能轻率从事。他的身体就像铁柱子一般,不动,长马脸也鼓一般绷紧。他想起刚才在街上同吴大雄的谈话来了。
“也许吴大雄也不会来了吧?”他想。他觉得对于吴大雄的为人,自然有许多令人不满意之处,但是为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工作,刚才自己是太感情地对他轻蔑,似乎不应该,重要的是应该理智地推动来做点工作。总之,重要的是工作!只要无害于抗日救亡的工作,只要他不主张妥协投降,在做人的方法上虽然不能令人满意,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想到这里,立刻又记起刚才同吴大雄谈话的时候,曾经想到张振华的话,因而对吴大雄更加表示了冷淡的事。
“那么我也显然受了张振华的影响了!”
他立刻感到了一种痛苦,仿佛吃了毒草似的。这一切,在他脑子里旋转得很快,一个接一个的涌现,形成一条整然的思想的线索。他惊异于这思想的发展,使自己很迅速地就把握住了那中心的柄子。最后,他沉静地说了:
“自然,成立是要成立的。不过我们应该要慎重,绝对不能引起摩擦,增加救亡工作的困难……”
“哪个跟他们摩擦?”王志刚不服气地跳起来,“是他们要摩擦哈!他们不来,难道别人就不能工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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