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那边长衫西装的一圈,也哈哈大笑起来了。大家都旋风似的车转头去,只见那些人笑得前仰后合的,有几个露出牙齿的瓷面闪着黄色的阳光。王志刚趁这机会就溜开了。李侃然也跟着走过来,看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忽然想起:“怎么赵世荣还没有来呢?”他射出眼光向几个圈子搜寻着,才发现他站在那圈曾老先生的肩旁,那被阳光照亮的油黑脸仰着,在问着曾老先生:
“那个时候的时候,那又咋个咧?”
王志刚忽然转了弯,跑到赵世荣身边来了,很感兴趣地把曾老先生望着。
那光秃发亮的脑顶周围的头发,那稀疏的眉毛,那垂到颔下的三寸胡须,全是灰白的,说明曾老先生的老;但他那穿着蓝布长袍,白鹤似的高高耸立着的身段,那多皱的但是红润的脸面,那眼角含着微笑的鱼尾,却表现出他非常硬朗,是一位元气旺盛的老翁。他嘴上含着一根三尺长的湘妃竹的叶子烟杆,偏了头听完赵世荣的问话之后,眼睛都笑得弯了下来。他很响声地咂出两口烟子之后,笑道:
“就为,那争铁路哈,那时候儿,你们,还没有,出世咧!满清,硬把我们,汉人,整伤心了!……”
接着他把胸脯挺了一挺,就同往常一样,又自豪地叙述他过去值得纪念的历史。围绕着的一圈人都高兴地静静地把他盯住。
“二十几年前么。”他又是这样开了头。众人都立刻记起他所要说的历史,就是:二十几年前,他才三十几岁,就怀抱着“光复旧物,重见汉官仪”的理想,参加了“杀鞑子”的革命活动,曾经买了一对铜锤一对铁锏在家里练习武艺,一面抄录些孤愤的野史。但辛亥革命过后,却不见大家穿大袖蟒袍,而洋短装却时兴起来了,他感到有些失望,对于洋东西发生了反感。到了十几年前,已成了有名的绅士。但要拆房子修马路了,这自然是洋东西,而且他自己的房子大门一段就要拆去大半,立刻使他非常气愤,觉得民国越来越不像样了,于是同许多老先生一起站出来反对,但是大门还是拆去大半了。他非常痛心,因此他对那两年后的革命军北伐都发生反感。
“但是,‘九一八’那年,”他把烟杆子向东方一指,继续道,“日本鬼子,杀到东三省,我们,汉人,又受欺负了!满清,整我们,汉人,我还,记得的。我对,民国,这才,爱起来了!……”
他一句话总是分成几段说,那么慢吞吞的,但人们还是很感兴趣地把他盯住,看见他的动作有时还带着几分孩子气,不禁要发出一阵敬爱的笑声,形成一团快活的空气。
至于那边的一圈,李侃然插进去时,众人都已经笑过了。
“不说别的,单看他那一张名片就要笑死人!”站在李侃然斜对面的,一位甲字脸,架黑边眼镜,八字须的长衫人物说,“你看他那名片前面挂了两道衔,背面却挂了七道咧,什么学士,什么专家,全挂上了!哈哈!”
于是众人又都笑了。但忽然一斩齐地停止了笑,车转头去对着一个方向。那穿青色西装的一位,向大门口指着道:
“哈,正在说曹操,曹操就到!幸而我们没有说你的坏话呢!”
在门口出现的,正是吴大雄。那矮胖的身材仿佛不倒翁,一滚似的就到阳光下的圈子来了。一手脱下博士帽,一手伸出来,跟青色西装的握手,一面向着众人打着生硬的北方话道:
“哈!对不住!对不住!我因为到一个地方儿取(去)来!”接着就绕着圈子走了一圈,一个个地握手。
“该罚你!”青色西装的指着他说,“你差不多迟到一个钟头了!”
吴大雄戴上博士帽,理理西装领子,摸出烟盒来,说道:
“笑话笑话!其实到得早,要数我第一个咧;实在说来,我比你成德兄到得早!你不信,吻吻(问问)李兄看!”他就拿一根纸烟把李侃然一指。
李侃然忍不住笑了:
“他的确在我之前到过一下的咧!不过他又走了!”
那位成德兄哈哈大笑了:
“那算什么呢?我昨天就来过一回,那该算比你更早了!”
“你到哪里去来哈?”另一个穿长袍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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