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惊,旋风似的都车转头去,见是那一个北方汉子,方脸,大耳,有着八字胡的人物。只见他挥动着一只手,用沉痛的语调说道:
“今天,我是第一次来参加。我还记得我们刚才还默过,想来大家伙也曾经想起我们的国土是如何在敌人的铁蹄下被践踏吧!我们的同胞是如何被敌人**烧杀吧!我们的前线的将士是如何地在同敌人拼命吧!今天我在街上还看见许多人踊跃地欢送抗日将士出征,他们是为了什么,想来大家该记得吧!我,是北方人,我的家乡是已经沦陷在敌人的兽蹄下了!我们辗转地流亡到这后方来!希望在这后方和大家伙一同努力起来工作,唤醒民众,起来打倒敌人!”
全场立刻鼓掌了,如雷一般震响屋顶。李侃然非常兴奋,紧紧盯住他,希望他说得更痛快,掌声停了之后,见他又说起来了:
“但是,今天这情形,却不能不令人感到失望!原来我们这后方竟是这样的么?大家伙不要以为敌人不会打到后方来,大家伙可以舒舒服服坐在这儿作个人的争执!如果这样下去,我们中国就只有完了!”
全场又热烈地鼓掌了。那人又拍拍胸膛,两眼闪着泪光说下去:
“我是北方人!我们的家乡沦陷了!我们惭愧的是当时干嘛不起来好好做点救国工作!到现在真正看见了敌人的刀锋才明白,只有大家精诚团结一致,才成的!现在我们家乡的人们就已经在这样,真正无分彼此地在和敌人战斗!各国人都来帮助我们!真的,大家再闹私见,只有灭亡!我是北方人,说话是干脆的,大家伙高兴不高兴听便!”他深深地吞一口气,莽撞地,腰杆把背后的桌子撞了一下坐下去。
全场又来一阵大鼓掌,啪啪啪地几乎达一分钟之久。李侃然趁这时机站起来,他那沉默的眼睛大张着。
“主席!”他喊道,“我完全对将才这位先生的意见发生同感!大家如此热烈地鼓掌,当然是表示对这位先生的意见同感的!因此我提议,将才几位先生的意见暂不讨论!”
“附议!”前面说。
“附议!”后面说。
立刻,前后左右都喊起“附议”“附议”来了。
曾老先生刚才在你争我抢说话的情形之下,完全呆住了。他一下看着这个说话的面孔,一下又看着那个说话的面孔,淡眉高耸,额纹皱起,眼色都失了光彩。到这时,他才伸出战颤的手掌来,在空中抓了一把,很吃力地痛苦地说道:
“大家,别再争了吧!这主席,我不当!”
全场立刻坟山一般静,可以听见屋顶上掠过第一批归林的乱鸦,哇哇哇地叫了过去。草虫开始唱的晚歌声,也清楚地传进来了。这坟山似的会场只静了片刻,随即爆发火花来了:
“主席!没有人争了!”
“主席!谁也不再争的!”
“谁再争,那简直是没有心肝!”
那火花此起彼落地投射着,投进曾老先生的心里,也投进会场每个人的心里,火花连缀起来了,扩大起来了,燃烧起来了,全体都兴奋着但又沉默着,仿佛觉得大家真的也不再争论,真的应该团结,而且也确是团结了。只有郑成德的脸通红着,就把帽子拿起,吴大雄立刻拦住他,悄声说:
“你此刻不好走!因为不大好!”
接着就是通过简章,选举,都顺利地进行了。开票的时候,大家都看见赵世荣在记录位上显得非常紧张,时时望着在黑板上写出的名字,油黑脸上也跟着起了各种变化。至于吴大雄和郑成德则一直都不讲话,只是带着讽刺的笑容望着天花板。张振华也不说话,把两手抱在胸前,表示着非常冷淡的态度。
将将一宣布散会,吴大雄首先站起来就走,经过李侃然的面前,李侃然赶快站起伸手拦住他道:
“你是被选出的执委之一,请稍等一等,大家商量一下下次的会期吧!”
吴大雄用手理理西装领子,笑道:
“我还有点儿要紧事儿,偏劳你老兄好啦?”一鞠躬,转身就走。
李侃然迫上一步,但这候儿人们已在他面前拥起来了,都向着会场门出去,以致把他们两个隔断了。他正在迟疑着要不要追上去的时候,张振华已出现在他眼前。他立刻伸手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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