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也走了么?你也是被选出的执委之一哈,我们是应该跟着进行一度会议的。”
张振华望着他,眯细着凹下的眼睛,愤愤地:
“唉,你该看见今天吴大雄他们的情形了吧!哼,那真是天晓得!他们还要跟我争辩!我敢斗胆说一句,他们连《民权初步》恐怕都没有看过!”他说到这里,就把头偏着,伸出右手指在桌上橐橐敲着,“哼,还摆起救亡专家似的面孔咧!(橐橐)那简直是故意捣鬼!(橐橐)说起来,从前我们在北平的时候(橐橐橐)……”
李侃然听见他这一套又来了,立刻皱起眉头。那个北方汉子正走到面前,听见“北平”两个字,顿时引起他的注意,以为是在议论他将才在会议上说的话,便站着,叹一口气道:
“唉,北平真是惨啦!我从城里边儿逃出来的时候,是化装的,几乎给日本鬼子检査出来!但是好几位给査出是知识分子,就抓去啦!你先生是到过北平的吧,说起来,真是痛心得很!”
张振华惊愕地望了他一望,车身就走。李侃然喊着他:
“呃,执委会,不商量一下么?”
张振华并没有回头,在人流中挤着出去了。
李侃然回转身来时,主席台前已只剩下孙诚他们八九个人在那儿,倒全都是被选出的执委,他们也正在喊他。只有王志刚一个人还坐在原位,两个肘拐撑在桌上,两只手掌捧着下巴,脸色发青,眼睛望着桌子出神。他就转身走到他的面前,拍拍他的肩头道:
“老王!怎么样?身子不舒服么?”
王志刚长长地叹一口气,睁着一对大大的眼睛望着他,一候儿他把两手一拍,愤愤说道:
“算了!我还是决定到前线去了!”
李侃然沉默着,手掌在他肩上停住,仿佛生怕惊了他似的,但眼睛却一闪闪地,把他的整个身体跟他的灵魂全部吸入脑子里,在把他考量着。
“这硬是太使人失望了!这后方的工作!”王志刚把两手垂下去,喃喃着,“张振华说的硬是不错的!我看见了封建的人物在开倒车!”
李侃然的眉头皱着,以一种对小弟弟的怜惜心情看着他。
“那样的一个跳动的角色,此刻竟忽然变得如此颓唐了!”他这么想着,对于这种脆弱的灵魂引起了一种憎恶之感,然而对于眼面前的这穿着飞行师的短装的紧扎身材,这富有精力的饱满的圆脸,总又觉得是可爱的。于是拉起他的一只手来,笑道:
“志刚好了吧,来,我们来开执委会……”
“嗯,我担心……”王志刚叹一口气说,但忽然感到他的话了:“执委会?没有我呵!”
“呵呵,我忘记了!”李侃然才恍然地笑说了,“好吧,我看你的脸色不好得很,也许你今天从早晨跳到这时候太累了,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
孙诚走过来喊他,他点点头道:
“好。我就来吧!”随即他看见王志刚站起来了,向着门外走去。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收了西边天角上最后的一抹暗红的霞彩,换上深灰色的镶着黑边子的崖洞似的云朵,一大群乌鸦网一般盖过头顶,在老树顶巅旋绕着;草地上已起了一层轻纱似的暮霭,点缀着黄昏,把黄昏加深加浓。蟋蟀们却好像表示这是它们的世界似的,狂欢地叫着。王志刚出了门口,进入暮霭中,那垂着的肩膀,好像一个阴影移动着。
“他恐怕受张振华的影响太深了吧?”李侃然想,一种想从他那可爱的火热的青年体内洗清他那种错误观念的欲望有力地抓住他,他于是跟着追出来了,走到王志刚旁边,肩并肩地走了几步。枯草在他们的脚底呻吟着,蚊虫们嗡嗡地闹着黄昏,一个正唱得高兴的草虫,戛然地噤了口,从他们的脚边弹了开去。他清楚地听见王志刚那粗大的鼻息,终于开始了:
“志刚!你将才说,张振华的话是不错的,是什么意思?”
“我想约着他一路,”王志刚还在想着什么似的答非所问地说,“他也想走咧!”
“着了!”李侃然如有所获地想,随即抚着他的肩头道:
“他也想走么?不过这也倒是必然的。我看他是把一切都看得太黑暗。你顶好留心点……”
王志刚觉得伤了他的自尊心,忽然站住,车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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