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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亡者_周文(雪地 一) 第(1/3)页

这是一个西康的大雪山,这里的人都叫着折多山的。

雪,白得怕人,银漾漾地,大块大块的山,被那厚的雪堆满了,像堆满洋灰面一样。雪山是那样光秃秃的,连一根草,一株树都看不见。你周围一望,那些大块的山都静静地望着你,全是白的,不由你不嘘一口气。你站在这山的当中,就好像落在雪坑里。山高高地耸着,天都小些了。其实你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天。你看那飞去飞来的白雾,像火烧房子时候的白烟一样,很浓厚地,把你盖着。所以你只能看得见你同路的前一个人和后一个人,在离你一丈远走着的人,只能很模糊地看见,好像**着一个鬼影,一丈远以外的,就只能听见他们走路的声音了。山是翻过一重又一重,老看不见一点绿色或黄色的东西,阴湿的白雾把你窒闷着;银漾漾的白雪反射着刺人的光线,刺得你眼睛昏昏地有点微痛,但是你还得勉强挣扎着眼睛皮,当心着掉在十几丈深的雪坑里去。

在这个一望无涯的白色当中走,大家都静悄悄地,一个挨一个地走。因为是太冷了,太白得怕人了,空气太薄了,走两步就喘不过气来。那裹着厚毡子裹腿的足,一步一步很小心地踏下去,这一踏下去,起码就踹进雪里两尺深,雪就齐斩斩地吞完你的大腿,就好像农人做冬水田两只足都陷在泥水里,你得很吃力地站稳右足,把左足抬起来踏向前一步的雪堆里,左足小心地站稳了,再照样地提出右足来,又楚楚楚地踏下前一步的雪堆里去。

无论你是怎样强壮的人,照规矩你是不敢连走六七步的;要那样,就会马上晕死在这雪山上。他们照着规矩走三步息一口气。抬起头望望那模糊的白雪和白雾,心里就微痛地打一个寒噤。他们那毡子裹腿,是和内地的军队用的布裹腿两样。那是西康土人用没有制炼过的羊毛织成,像厚呢一样。他们虽是裹着很厚的毡子,但是走了一些时候就已经湿透了。从大腿到足趾简直冰冷的,足板失去了知觉,冻木了;但是有时也感觉着足趾辣刺刺的痛。粗草鞋被雪凝结着,差不多变成了冰鞋,缩得紧紧地,勒着足板怪不受用;想解松一下,但是在雪地里又站不稳,只好将就吧,咬着牙起劲再走。

他们身上穿的军服,也是白毡子做的,已经黑了,还臭。身上是驮满的枪支,子弹,军毯……七七八八的东西,东西可算不少,但还是冷得要命,不过并不打抖,冻木了。手指冻得不能抬起来抹胡子。手像生姜样。其实在这雪山上走怎么也不能抹胡子;因为胡子被呼出来的气凝结成冰了,你一抹,胡子就会和嘴皮分家。张占标那老家伙的胡子,就是那样不当心抹掉的,好笑人[1]。

在走来累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也要出一点汗;汗出来粘着军服,马上就在军服上变成了冰。出一次汗,心里会紧一下,肚子里就像乌烟瘴似的怪不舒服,像是饿,又不大想吃。连着翻了四天这折多山,总是那样又饿,又不想吃,满满的一袋糌粑[2]面,并没有减少多少。不过要走路,也得勉强吃点,填填肚子。

有二十来个弟兄的手指是已经被雪抹脱了的——他们不知道冻木的身体,应该睡在军毯里让它慢慢地回复了活气;他们才一歇足,就把手去烤火,第二天手就黑了,干了,齐斩斩的十个指头就和自己脱离关系。现在他们不能再拿枪,不能再捏糌粑给自己吃了——这都是他们为国戍边的成绩。在这调回关内换防的路上,只能把枪背在背上,不能拿枪,就做背枪的动作,一个人五支,嗨呀嗨地踹着雪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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