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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亡者_周文(雪地 一) 第(2/3)页

本来他们是整整的一营,在上半年开出关去防藏番的。在出关的路上就冻死他妈的两排人在山上;另外有一排人被雪连足趾都抹脱了的,成了废人了。本来向钱上打算一下,一个月仅仅能领得几角钱的零用,早就想“足板上擦油”,溜他妈的;但是不行。像这大山,雪山重重包围的西康,溜是溜不了的,十个总有十一个捉回来,起码请你吃把个外国汤圆。他们这大半营想逃的人,一想到外国汤圆,又只好硬着头皮开出关。在甘孜县住不上几个月,藏民就打起来。抵抗了几个月后,连这二十来个没有指头的弟兄算在内,仅仅只剩五六十个人了;不过营长还是一个,连长还是三个;排长虽也只有两个了,却另外增加了两个营长的蛮太太。

现在他们是奉命换防回来了,大家都觉得好像逃出了鬼门关似的。他们虽是也想起那雪坑里冻死的弟兄,枪弹下脑浆迸裂的弟兄;但是想过也就算了,自己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不过他们变多了,心里老是愤恨着一种什么东西,但是大家都不讲,老闷在心里。

李得胜的肚子饿了。但是他自己没有手指,不能捏糌粑喂自己嘴的。他肚子里非常地慌乱,就更加喘不过气来。他差不多要晕倒了。他叫住他前面的吴占鳌扶他一下。他们站着。吴占鳌开始帮他捏糌粑。

啪!啪!营长在马上抽下两马鞭来,而且骂着:

“他妈的!他妈的要掉队!他妈的掉队!”

他两个被鞭子打得呆了,痛苦地望望营长又走起来。

营长的确非常威严:皮帽子,皮军服,皮外套,坐在马上胖胖的,随便哪一个弟兄看见他都要怕;再加上他那副黄色的风镜把眼睛遮着,他究竟是在发怒,是在笑,看不出来,更可怕。不过大家都像不满意,前面走的更是有点好奇,于是就传说起来了:

“营长又打人了!”

“营长又打人了!”

“……”

像传命令一样,从后面一个一个地传达到前面。

营长于是喊道:“不准闹!”

大家就静默了。一个挨一个地在白雾当中小心地走。只听见踹得雪楚楚楚地响,刺刀吊在许多屁股上啪呀啪地摆动着,中间也来着几匹马颈上的串铃声,丁丁丁地。就好像夜间偷营一样的,小心走着。

营长这次虽然还是皮帽子,皮军服,皮外套,而且还增加了两个蛮太太,而且也增加了四个“乌拉”[3],马驮的真正云南鸦片烟;可是他的心里也怀着一种怨恨:他怨恨自己不是旅长的嫡系(他是老边军系被宰割后收编来的),他怨恨旅长太刻薄了他。他想:

“他妈的,他的小舅子营长为什么不派出关来!一个月的军饷又要四折五折地扣!说什么防止英帝国主义的侵略,叫我的一营兵去死,他的小舅子坐在关内安安逸逸地享福!现在一营人给我死去两连多,旅长用这毒方法来消灭我!”

他在马上越想越愤恨。他悲痛他的实力丧失,他惧怕他的地位动摇,他就愤恨地抽了马一鞭子。

马在无意中挨了一皮鞭,痛得跳了,雪盐像大炮开花样从马的脚下飞射起来落在前面几个兵的颈脖上;马的头向前猛冲一下,在前面背着五支枪的夏得海被冲倒了。枪压着了他,他趴在雪堆上叫不出来,昏死了。因为雪太深,陷齐马的大腿,跳不动,所以营长还是安全地驮在马上。

营长勒着马,叫前面的几个兵把夏得海拉起来。

好半天了,夏得海才渐渐转过气来。营长叫他慢慢地在后面跟着,叫前面的几个兵一个人帮他背一支枪。

队伍又走起来了。

一些怨恨的声音又像传命令般从后面一个一个地传达到前面。

夏得海一个人在后面,痛苦地一步一步地爬着。冷汗不断地冒。足不像是自己的,爬不动。队伍已经掉得很远了。他愤恨,他心慌,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挤出来。他抬起冻木的手去揩眼泪,他又看见他那没有指头的手,秃杵杵的,像木棒。他更痛苦了。乱箭穿他的心。他仅仅把那木棒般的手背在眼角上滚了两下。

“老夏!来!我搀你走!”前面谁在喊。

他抬起头见是刘小二向他走来,心里好像宽松一些。于是两个人说起话来了:

“营长叫你来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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